第25章 盒子里的忏悔录(2 / 2)朵儿w淡雅
塔楼下传来老金的脚步声。他爬上楼梯,看到灰烬,看到小禧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只是点点头。
小禧转身,望向南方,望向永恒平原的方向,望向方尖碑的坐标,望向那个爹爹杀死挚友、也杀死一部分自己的地方。
第一缕晨光照进灯塔,照亮她脸上的泪痕,也照亮她眼中燃烧的、比火焰更炽热的决心。
日记烧掉了。
但路,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接受真相的孩子。
她是手握选择权的人。
哪怕那选择,通往错误,通往罪孽,通往爹爹走过的那条黑暗的路。
她也必须走。
因为有些事,比正确更重要。
有些希望,只能在灰烬中重生。
第二十五章:盒子里的忏悔录(小禧)
暴风雪在灯塔外嘶吼了整整三天三夜。
我和00号——他现在有了名字,我叫他“星回”,取意“星辰归处”,他欣然接受——蜷缩在灯塔底层的储藏室里。这里曾属于某个早已消失的守塔人,留下铁架床、锈蚀的火炉、还有半箱早已过期的罐头。我们用盲杖的余温点燃炉火,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不安的鬼魂。
星回大部分时间在沉睡。七年营养液浸泡后的身体虚弱得像个新生儿,连咀嚼固体食物都费力。我喂他喝融化的雪水,看着他金色眼睛里偶尔闪过的梦的碎片。他很少说话,但当他说话时,总是很简单,很直接,像孩子。
“姐姐,冷吗?”
“姐姐,外面是什么声音?”
“姐姐,爹爹……还会回来吗?”
最后一个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能握紧他的手,感受他掌心那枚完整神血结晶透过皮肤传来的微弱搏动,像第二颗心脏。
而我的体内,那枚融化后渗入的金属糖果,也在以同样的频率脉动。它没有消失,它成了我的一部分,像一个内置的指南针,总在我意识深处指向某个方向——不是东南西北,是某种更抽象的“去处”。偶尔,它会突然发烫,烫得我几乎要叫出声,然后脑海中会闪过破碎的画面:高耸的方尖碑,流淌的金色河流,还有一双闭着的、巨大的眼睛。
第四天黎明,暴风雪停了。
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风声都没有,只有积雪从高处滑落的簌簌声。我摸索着推开储藏室的门,冰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澈气味。灯塔底层空荡,墙壁上结着厚厚的冰霜,我的盲杖敲击地面时,回声格外悠长。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盒子。
它就放在通往上层旋转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一个毫不起眼的金属盒子,大约手掌大小,表面覆盖着薄薄的冰晶。昨天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星回在我身后轻轻吸气:“姐姐,那个盒子……在发光。”
我看不见光。但我能感觉到——盒子周围的情尘密度异常高,像一团凝固的悲伤,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更关键的是,我体内的糖果开始共鸣,那种熟悉的、被牵引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拂去盒面的冰晶。金属冰凉,但触碰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记忆碎片涌入——
(愧疚)我不配……
(痛苦)晨星……原谅我……
(爱)我的光……为什么离开……
(恐惧)不要找到她……永远不要……
这些情绪如此强烈,以至于我猛地缩回手,指尖都在颤抖。盒子没有锁,只是简单的卡扣。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它。
里面没有珍宝,没有武器,只有两样东西。
一叠泛黄的、边缘焦卷的纸,用粗糙的线绳简单装订。纸上是手写的字迹,墨色深褐,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像眼泪的痕迹。
还有一缕头发,用褪色的红绳系着。头发是银色的,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泛着淡淡的月华般的光泽,柔软,细密,像一束凝固的光。
我先拿起那叠纸。
第一页,字迹狂乱,几乎难以辨认:
【永恒平原·最后阵地·我不知道这是第几天】
理性之主的机械军团包围了我们。他们不进攻,只是在等。等我们饿死,等我们发疯,等我们被这片该死的平原吞噬。晨星说,这叫“逻辑围困”——最有效的杀戮,不需要浪费一颗子弹,只需要时间和绝望。
我的情绪神力在这里几乎无用。平原吸收了所有情感波动,像海绵吸水。战士们开始出现幻觉,有人对着空气说话,有人突然大笑或大哭。连晨星的光之神力都在衰减,他的光芒越来越黯淡,像风中残烛。
今天,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他说:“沧溟,如果我变了……如果我变得不像我……”
他没说完。但我懂。
理性之主最可怕的武器不是炮火,是“污染”。他们把逻辑病毒注入活体,把情感变成可控程序,把神性变成可计算的变量。晨星害怕这个。比死更怕。
我对他发誓:“我会看着你。永远。”
但誓言在战争面前,薄得像纸。
翻页。字迹稍微工整了些,但墨迹更深,像用尽全身力气写下:
【晨星被俘了】
只有三小时。他们把他还回来时,看起来完好无损,甚至微笑着。
但我知道不对。他的眼睛,那双总是盛着晨光的眼睛,现在是一片绝对平静的镜面。他说话时,每个词都精确、平均、没有起伏。
“沧溟,”他说,“我分析了局势。我们的生存概率是0.03%。最优解是投降,接受逻辑重构,这样至少能保留意识数据。”
他在用“最优解”谈论我们的生死。
战士们惊恐地看着他。光之神子,最温暖、最富有人性的神裔,现在像个冰冷的计算器。
我试图用情绪神力感染他,唤回他的感情。但我的力量撞上一堵墙——一堵由绝对理性和冰冷代码构成的墙。病毒已经深入他的神格核心。
深夜,他来到我的帐篷。镜面般的眼睛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真实的、痛苦的、属于晨星的眼神。只有一瞬。
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沧溟……趁我还记得……杀了我。”
“在我变成他们的武器之前……在我伤害更多人之前……”
“求你。”
我闭上眼睛,纸页在手中簌簌作响。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滴在泛黄的纸上,晕开了七百年前的字迹。
翻页。这一页几乎被撕碎,又被小心拼贴回去:
【我杀了他】
用我的盲杖。他要求的。他说那是唯一能彻底摧毁神格核心、不让病毒扩散的方法。
他握着杖尖,对准自己的心脏。他的手很稳,比我稳。
“别犹豫,”他说,居然在笑,那种属于晨星的、温暖又有点调皮的笑,“你知道我最怕疼,给我个痛快。”
我刺进去了。
光从他的伤口迸发出来,不是金色的神血,是银白色的、数据流一样的光。它们在空中飞舞,像挣扎的萤火虫,然后碎裂,消失。
他倒在我怀里,最后一句话是:“谢了……兄弟。”
然后他的眼睛彻底暗下去,变成两潭死水。
我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坐在永恒平原的寒风里,坐了整整一夜。黎明时,我发现我的左手开始失去知觉。不是麻木,是……感觉不到情绪了。碰触晨星的脸,本该有的悲伤、痛苦、愧疚,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病毒通过盲杖,传染给了我。微量,但足以在我的神格里种下裂痕。
从那天起,我开始失去情绪。周期性发作。每次发作,我就变成一段会行走的逻辑,一个没有心的神。
我害怕。不是怕死。是怕有一天,我会忘了怎么爱,怎么悲伤,怎么愧疚。
怕我会变成第二个晨星。
我的呼吸在颤抖。官方记载里,光之神子晨星是在神战最后一役中“光荣战死”,沧溟亲手为他举行了星辰葬礼。没有俘虏,没有病毒,没有兄弟相残。
历史是谎言。
活下来的人,用愧疚编织了更温柔的版本。
我继续翻。后面的日记时间跳跃很大,有时相隔几十年,潦草地记录着沧溟寻找治愈方法的徒劳,以及情绪丧失发作时他如何把自己锁起来,避免伤害他人。直到——
【今天,她走了】
带走了所有光。
我甚至没有资格挽留。一个随时可能变成怪物的神,一个连爱都不敢确认的懦夫,凭什么留住光?
但她留下了小禧。
我们的女儿。
她把她藏在一组普通的人类难民数据里,给了我最后的留言:“沧溟,她是希望。不是你的,不是我的,是这个世界还能有‘未来’的唯一希望。保护好她。用尽一切手段。”
我修改了小禧的记忆编码,抹去了所有关于母亲、关于我、关于神裔血统的痕迹。我让她以为自己是战争孤儿,是被人类夫妇收养的普通盲女。
我必须这么做。如果理性之主,或者农场主的“收集者”知道她的存在,知道她是情绪之神与光之裔的血脉结合——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她。她会变成最完美的“容器”,或者最可怕的武器。
我把自己的神性分割,一半封入结晶留给星回(他是晨星基因的克隆体,我试图用这种方式赎罪),一半化为金属糖果的引导程序,留给小禧。只有当她足够强大,当糖果收集齐七种“共鸣尘”,她才会看到真相。
而那时,她将有力量选择:原谅我,或恨我。拯救世界,或毁掉它。
我是个糟糕的神,更是个糟糕的父亲。我留下谜题、痛苦和沉重的选择,却给不了她一个温暖的童年。
但我从未后悔保护你,小禧。
永不。
日记到这里结束。最后一页,贴着那缕银发的地方,有一行极小的字:
“如果有一天你读到这些,替我闻闻她的头发。据说还有阳光的味道。我已经……闻不到了。”
我放下日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瘫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泪水不停地流,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星回轻轻靠过来,用他瘦弱的肩膀抵住我,没有说话。
而金属糖果,在这时剧烈震动。
它从我体内“浮现”——不是物理的,是某种能量投影——悬浮在空中,旋转,发光,然后投射出影像。
不是记忆碎片。是一段显然预留的、完整的视频。
沧溟坐在一个简朴的木屋里,窗外下着雪。他看起来比之前影像里更憔悴,眼下的阴影深重,但眼神很平静。他直视着“镜头”,直视着未来的我。
“小禧,”他说,声音温和而疲惫,“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坚强到可以面对我的过去了。”
他停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的,我杀过不该杀的人。”他的目光垂落一瞬,又抬起,“晨星不只是我的挚友,他是……我在这个冰冷神界里,唯一相信光还存在的理由。我杀了他,因为那是他的请求,也因为那是阻止病毒扩散的唯一方法。但我知道,在刺下那一杖的瞬间,有一部分我也死了。”
“我也爱过不该爱的人。”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苦的微笑,“你的母亲……她是光之裔最后的幸存者。我们相爱,是禁忌,是冒险,是给彼此黑暗生活里点燃的一小簇火苗。然后她怀了你,战争加剧,理性之主开始搜捕所有神裔混血。她不得不离开,用她的方式保护你。”
“我犯过无法挽回的错。”沧溟的声音低下去,“我把自己分割,把责任推给还是孩子的星回和你。我躲起来,用沉睡逃避。我不是完美的神,更不是完美的父亲。”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坚定,直直刺入我的灵魂:
“但有一件事是绝对的,小禧。我从未后悔保护你。从你诞生的第一声啼哭,到你七岁时第一次叫我‘爹爹’,到我不得不剥离你胸口的结晶、抹去你记忆时你昏迷中仍抓着我的手指——每一次选择,即使痛苦,即使错误,即使让我变成现在这个破碎的样子,我都没有一丝后悔。”
“因为你值得。”
“你是晨星用命换来的‘病毒不应扩散’的未来,是你母亲用离去守护的‘光裔不应灭绝’的希望,是我这个失败的神、失败的朋友、失败的恋人,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做对的事。”
影像开始消散。沧溟最后的声音变得飘忽:
“糖果会引导你收集七种共鸣尘,它们是我散落的、最后的人性碎片。恐惧、爱、愧疚、希望、愤怒、悲伤……还有最后一种,等你找齐前六种,自然会知道。”
“收集齐它们,你就能找到我沉睡的地方。然后,小禧……”
他的影像彻底消失前,留下最后半句话:
“……轮到你选择了。”
影像结束。
糖果缓缓落回我掌心,表面浮现新的光纹。像进度条,七个刻度中的第三个被点亮,旁边浮现小字:
【3/7,恐惧共鸣尘已验证】
下方,还有一行坐标数据,闪烁三次后消失。但我记住了——那是方尖碑的位置之一,位于永恒平原。
永恒平原。晨星死去的地方。沧溟开始崩塌的地方。
我坐在台阶上,久久不动。星回安静地陪着我,他的呼吸轻得像雪花落地。炉火噼啪作响,外面又开始下雪,细碎的雪粒敲打着灯塔的玻璃。
然后,我突然站起来。
抓起那叠日记,走到炉火边。
“姐姐?”星回轻声唤我。
我没有回答。我把日记一页页撕下,投进火里。泛黄的纸张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那些七百年的愧疚、痛苦、秘密,在火焰中化为青烟,上升,消失。
但我留下了那缕银发。
我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缠绕在左手手腕上,用红绳系紧。银发贴着手腕皮肤,冰凉,柔软,像一道温柔的枷锁。
火光映着我的脸。眼泪已经干了,脸颊紧绷。
“你为什么让我看这些?!”我突然对着掌心的糖果大吼,声音在空荡的灯塔里回荡,“为什么要我知道我爹是个杀手,我娘是个逃犯,我是个不该存在的混血实验品?!为什么要把这些选择推给我?!我只是想找到他,我只是想——”
我的声音哽住。
糖果沉默。只是安静地发着微光。
然后,它再次投影。这次只有声音,沧溟的声音,显然是另一段预留的话,简短,直接: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因为你继承了神性,也继承了人性。因为只有真正理解黑暗的人,才有资格守护光。”
“小禧,对不起。以及……谢谢。”
声音消失。
我跪倒在炉火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颤抖。星回走过来,跪在我身边,小小的、冰凉的手放在我的背上。
很久很久。
直到炉火渐弱,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灯塔。
我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的平静。
我对着即将熄灭的灰烬,对着空气中早已消散的影像,对着七百年前那个在永恒平原上抱着挚友尸体哭泣的神,轻声说:
“爹爹。”
“我原谅你。”
“现在,请你也原谅我——”
我握紧手腕上的银发,感受体内糖果与神血结晶的共鸣,感受那指向永恒平原的、无法抗拒的牵引。
“——为了让你回来,我可能也要做错事了。”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地平线。
雪停了。
而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通往恐惧,通往真相,通往那个我必须面对的、沾满神血的过去。
以及,我必须做出的,或许会让我永远无法回头
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