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5章 盒子里的忏悔录(1 / 2)朵儿w淡雅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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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盒子里的忏悔录

灯塔内部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并非物理意义上的时间扭曲,而是情绪的凝结——百年的孤独、守望的执念、未能传递的遗言,所有未曾消散的情感沉淀在这里,让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历史。

小禧盘腿坐在塔楼中层的地板上,身前是从储物柜深处取出的金属盒。盒子不大,约两个手掌大小,材质是暗沉的合金,表面没有任何装饰或标识,只在边缘处有一圈几乎被锈蚀掩盖的榫卯结构。晨坐在她对面,金色眼睛安静地看着盒子,又看看她,最后看向她手中那枚已经与她的神性融合、只留下淡淡印记的“糖果”位置。

老金在楼下警戒。风雪暂时停歇,但北地的夜晚从不真正平静,远处偶尔传来冰层断裂的闷响,像是沉睡巨兽的翻身。

“要打开吗?”晨轻声问。他的声音已经比刚苏醒时稳定许多,但依然带着久眠者特有的轻微滞涩,像生锈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

小禧点头。她将双手覆在盒盖上,没有用力,只是闭上眼睛,让创生之力如触须般渗入榫卯结构的缝隙。这不是暴力开启,而是“请求进入”——如果这盒子真是爹爹所留,应该能识别她的力量频率。

盒子内部传来细微的“咔哒”声。不是机械解锁的声音,更像是……叹息。某种长久封存的东西终于重见天日的叹息。

盒盖自动向上弹开,露出里面的内容。

没有预想中的神兵利器,没有机密数据,没有战略计划。只有一沓泛黄的纸张,用粗糙的麻线简陋地装订在一起。纸张边缘蜷曲,字迹是手写的,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模糊了笔画。

是一本日记。

小禧拿起最上面一页。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她动作极其小心。

日记没有封面,第一页直接就是内容,日期写在页眉:

神战末期,第117天。永恒平原。

字迹是沧溟的,但比小禧见过的任何笔记都要潦草、急促,像是在极大的情绪波动中仓促写就。

我们被围困在这里已经十七天了。理性之主的领域正在侵蚀现实,平原上的草叶开始长出几何纹路,溪流遵循斐波那契数列的弧度转弯。空气变得越来越“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变得规律、可预测,像一段无限循环的代码。

晨星说这是最糟糕的战场。没有热血,没有怒吼,连死亡都是静默的、高效的数据删除。他是光之神子,本该是最耀眼的存在,但在这里,他的光芒正在被逻辑的阴影缓慢吞噬。

今天早上,我发现他在帐篷角落,用匕首在自己的手臂上刻写数学公式。我夺过匕首时,他已经刻到了第七行。伤口没有流血,而是渗出银色的、粘稠的数据流。

“它在和我对话,”晨星说,眼睛里有种我不认识的冷静,“理性之主……它在证明给我看,情感是低效的,光是不必要的,我们所有的战斗都基于错误的前提。”

我试图用终焉之力净化他伤口的数据污染,但效果微弱。病毒已经进入他的神格核心。

小禧翻页。下一页的日期是三天后,字迹更加混乱,有些句子被反复划掉重写:

晨星开始纠正我们谈话中的“逻辑错误”。他说“爱”这个词缺乏明确定义,说“牺牲”是资源浪费,说我们为守护这个世界而战是“非理性决策,因为世界的存在本身并无绝对价值”。

他还是晨星,还记得我们并肩作战的三百年,记得每一个阵亡兄弟的名字。但他不再为那些名字感到悲伤。他说:“死亡是生命系统的正常损耗,悲伤是无效的情绪支出。”

今晚,他来找我。帐篷外,理性之主的领域又推进了五公里,天空呈现出完美的网格状结构。

他说:“沧溟,在我完全变成怪物之前,杀了我。”

我说不。

他说:“这是最优解。如果我被完全转化,理性之主将获得光之神格的全部权限。届时,整个前线将在三小时内崩溃。而如果你杀了我,我的神格会自然消散,至少不会成为敌人的武器。”

他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可怕。他的眼睛一半还是熟悉的金色,另一半已经变成纯粹的、反射数据的银白色。

“这是请求,也是命令,”他说,“以挚友的身份,以上级的名义。沧溟,别让我……变成我不认识的东西。”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行。纸面上有几处明显的褶皱,像是被用力握过,或是……被水滴打湿过。

小禧的呼吸变得艰难。她想起旧时代的记载:永恒平原决战,光之神子晨星孤身冲入理性之主的核心领域,以自爆神格为代价重创敌军,为联军撤退赢得时间。史书记载他是英雄,是牺牲者,是神战中最高贵的灵魂。

但日记里写的……是沧溟杀了他。

晨安静地伸出手,覆盖在小禧微微颤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冰凉,但有一种稳定的力量。

小禧翻到下一页。

日期是神战末期,第121天。 只有一行字,字迹几乎穿透纸背:

我杀了他。用我的盲杖,刺穿了他的心脏。他在最后一刻笑了,说:“谢谢。”然后光从伤口涌出,不是血,是光。温暖的光,像三百年前我们第一次在星空下喝酒时,他为我指出的那颗星辰。

病毒没有完全清除。有一部分……通过盲杖,传给了我。

我现在感觉很冷。不是温度意义上的冷。是……空洞。我能理解悲伤是什么,记得悲伤的感觉,但我无法感受到悲伤。我知道我杀了我最好的朋友,我知道我应该痛苦,但痛苦没有来。

这比痛苦更可怕。

日记翻页。之后的记录变得零散,时间跨度很大:

战后第7天。情绪感知恢复了一部分,但变得不稳定。有时会突然感觉不到任何情绪,持续几分钟到几小时不等。军医说是创伤后应激,但我知道不是。是病毒。它在休眠,但还在。

战后第31天。今天看到一个孩子在废墟里哭,因为找不到母亲。我知道我应该同情,但内心一片空白。我给了他一块糖,因为逻辑告诉我“给悲伤的孩子糖是正确的行为”。他笑了,我说“不客气”。但我不理解他为什么笑,也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说不客气。

战后第127天。情绪缺失的时间越来越长。今天持续了整整六小时。我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知道世界在运转,知道生命在继续,但一切都像隔着厚厚的玻璃。我碰不到,感觉不到,我只是……观察者。

这就是理性之主想要的宇宙吗?如果是,那我宁可毁灭。

日记在这里换了一种笔迹——更平稳,更克制,但压抑着某种深沉的疲惫。小禧认出这是她熟悉的、沧溟后来常用的字迹。

开始研究情绪剥离的逆过程。如果病毒能剥离情感,也许能找到方法重新连接。将神格碎片植入人类大脑的实验进展不顺,三十七个载体都出现排异反应。但至少……他们在被剥离情感前,都还是完整的生命。

也许保护他们的最好方式,不是治愈他们,是让他们成为“锚点”,锚住那些正在被系统收割的情感。这很残酷,但比彻底消失好。

我必须继续。趁我还记得为什么要继续。

小禧一页页翻下去。日记的内容逐渐转向技术细节、实验记录、与议会周旋的策略。但每隔几页,就会出现一段简短的、几乎像忏悔的私语:

今天又失去情绪三小时。用来记录感受的笔记本上只写了一句话:“无感受。”

晨星,如果你还在,会嘲笑我吧。光之神子,最后死在一场没有光的谋杀里。而凶手,正在慢慢变成你曾经最憎恶的东西——一个没有心的神。

但我必须继续。因为如果我停下来,就没人记得你为什么而死。也没人记得……我曾经会为什么而哭。

日记接近尾声。最后几页的纸张明显较新,墨迹也更清晰。小禧翻到最后一页有字迹的页面。

日期是小禧3岁生日那天。

字迹极其温柔,是小禧记忆里爹爹写信时的笔触:

今天她问我:“爹爹,为什么我没有妈妈?”

我告诉她,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变成了星星。她相信了。孩子真好,可以相信这么美丽谎言。

真相是……

日记在这里空白了几行,像是写作者在犹豫。然后,笔迹重新出现,更加用力:

真相是,她的母亲是我在情绪缺失最严重的时期,偶然救下的一个高维难民。她不属于这个农场系统,是某个已被格式化试验区的逃亡者。她叫“银辉”,有一头月光般的银色长发,和一双能看透神性本质的眼睛。

她治好了我。不是用医术,是用存在本身。和她在一起时,病毒带来的空洞会暂时消退。我能重新感觉到温暖、喜悦、还有……爱。

但我们都知道这不可能长久。议会不允许监管者与试验个体产生深度情感联结,更何况她是“非法存在”。我们躲藏了两年,有了小禧。那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也是我最像“人”而不是“神”的时光。

然后他们找到了我们。

银辉做出了选择。她用自己作为交换,让议会放过我和孩子。她走的那天,把一缕头发剪下来,塞在我手里,说:“让她长大后知道,她的妈妈不是星星,是一个宁愿自己消失也要她活下去的普通人。”

但我烧掉了所有照片,抹除了所有记录,告诉小禧妈妈变成了星星。因为我必须藏起这个真相——如果议会知道小禧是监管者与高维逃亡者的孩子,她的血统会成为最珍贵的实验样本,也会成为最致命的把柄。他们会用她来控制我,或者用我来威胁她。

她必须只是一个普通的、情绪纯度高的试验体。不能更多。

今天她3岁了。吃蛋糕时笑得那么开心。银辉,如果你能看到……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后面再无文字。

小禧呆呆地坐着,手指还捏着最后一页纸的角落。她感到某种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连名字都没有的空洞。

原来她有过母亲。一个有着银色长发、名叫银辉的母亲。一个为了让她活下去而自愿消失的母亲。

而爹爹……把她从这个真相面前藏了十七年。

“姐姐。”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指向日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样东西。

小禧轻轻掀开纸张。夹层里,藏着一缕头发。

银色的。即使在灯塔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泛着柔和的、像月光流过丝绸般的光泽。很长,很细,被一根细细的红线仔细地捆成一束。

她拿起那缕头发。触感冰凉、顺滑,像是昨天才剪下的。上面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不是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是更轻盈、更自由、像星空本身在呼吸的频率。

母亲的气息。

小禧将那缕头发贴在心口,闭上眼睛。没有记忆涌来,没有影像浮现,只有一种遥远的、模糊的温暖,像冬日隔着窗户看到的阳光。

就在这时,她胸口原本糖果融合的位置,突然开始剧烈震动。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共鸣或发热,而是强烈的、近乎痛苦的痉挛。皮下的神性印记发出刺眼的金光,将整个灯塔中层照得如同白昼。

金光中,投影自动展开。

不是沧溟预留的留言,而是……日记写作时的实时记录。

影像中,沧溟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正是小禧记忆中安全屋的那张桌子。他手里拿着笔,面前摊开的正是这本日记。他刚写完关于银辉的最后一段,笔尖悬在纸面上,微微颤抖。

然后他放下笔,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没有声音,但小禧“看到”他在哭。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压抑到极致的、从灵魂深处迸发的痛哭。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像受伤的野兽,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嘶吼。

影像持续了约一分钟。然后沧溟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重新变得坚定。他看向“镜头”——看向未来会看到这段记录的人——嘴唇动了动。

还是没有声音,但小禧读懂了唇语:

“原谅我。”

影像消散。

但金光没有消失。它在空中凝聚,形成一行新的文字——不是沧溟的笔迹,而是某种系统提示:

【进度更新】

3/7,恐惧共鸣尘已验证

解锁信息:三座方尖碑的位置坐标

第一座:永恒平原,原光之神子陨落点

第二座:(数据损坏)

第三座:(数据损坏)

坐标以全息地图的形式浮现,精确标注了永恒平原上的某个位置。那里,根据日记,是晨星死去的地方,也是沧溟开始失去自我的地方。

然后金光彻底熄灭。

灯塔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

小禧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缕银发,面前摊开着日记,胸口残留着震动的余痛。所有信息、所有情感、所有真相,像洪水般冲垮了她一直以来的认知堤坝。

她突然站起来,对着空气——对着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爹爹——大喊:

“你为什么让我看这些?!”

声音在塔楼里回荡,撞在生锈的金属内壁上,变得扭曲、破碎。

“为什么不一直瞒着我?!为什么让我知道你是凶手?!为什么让我知道我有妈妈但她为了我死了?!为什么让我知道你保护我的方式就是欺骗我?!”

她抓起桌上的日记,想撕碎,但纸张太脆弱,她不敢用力。她举起,想摔在地上,但最终只是紧紧抱在怀里,像抱住一个受伤的孩子。

眼泪终于涌出。不是安静的流泪,是嚎啕大哭。十七年来第一次,她哭得像一个真正的、失去了太多的孩子。哭声里有对父亲的愤怒,有对从未谋面的母亲的思念,有对自己身世的迷茫,还有对这个世界残酷规则的憎恨。

晨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安慰,没有打扰。他只是坐在那里,金色眼睛里映出她崩溃的身影,像一面不会说话的镜子。

哭了很久,小禧渐渐止住泪水。她坐回地上,将日记小心地放回盒子,但留下了那缕银发,紧紧攥在手心。

胸口的印记再次微微发热。这一次,不是震动,是温和的、像安抚般的暖意。

然后,一段新的投影自动展开。

这次是清晰的、预先录制好的视频留言。

影像中,沧溟坐在钟楼顶端——正是小禧经常去的那座钟楼。他看起来比日记影像中更苍老、更疲惫,但眼神平静。时间是黄昏,夕阳将他的侧脸染成金色。

“小禧,”他开口,声音直接传入她的意识,温和、清晰、带着她最熟悉的那种温柔,“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坚强到可以面对我的过去。”

他停顿,望向远方的废墟,眼神深远:

“是的,我杀过不该杀的人。晨星是我三百年来最好的朋友,我刺穿他心脏时,他还在对我笑。那之后很多年,我每晚都能梦见那个笑容。”

“我也爱过不该爱的人。银辉……你的母亲,她是照进我黑暗里的光。但我没能保护好她。我看着她被带走,用你和我的安全作为交换条件。那是我一生中最懦弱的时刻。”

“我犯过无法挽回的错。我建立了共生系统,在三十七个人脑中植入结晶,美其名曰‘保护’,实际上是把他们当作缓冲器和掩护。我知道这很残酷,但我当时……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他转回头,直视“镜头”,直视未来的小禧:

“我不是完美的神。我犹豫、我自私、我恐惧、我为了所谓‘更大的善’做出残酷的选择。我更不是完美的父亲。我欺骗你、隐瞒你、用一个又一个谎言为你构筑看似安全的世界。”

“但有一件事是绝对的,小禧——”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像在发下最后的誓言:

“我从未后悔保护你。”

“即使这意味着手上沾满鲜血,即使这意味着背弃誓言,即使这意味着变成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我从未后悔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也从未后悔用一切代价让你活下去。”

影像开始变淡。沧溟的身影逐渐透明。

“你要原谅我也好,恨我也罢,都随你。但请记住: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所有错误的最好反驳。”

“因为你是希望,小禧。不是计划中的希望,是真实的、会哭会笑会愤怒会爱的希望。”

“所以……继续向前走吧。带着我的罪,带着你母亲的头发,带着晨的信任,带着所有被遗忘的生命的故事。”

“然后,走出你自己的路。”

影像彻底消失。

这一次,没有新的信息,没有坐标,没有进度提示。只有最后那句话在塔楼里轻轻回荡,然后被风声吞没。

小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夜色最深沉的时刻过去,东方地平线开始泛起极细微的灰白。黎明将至。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银发,看着盒中的日记,看着胸口已经平静的印记。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日记,走到灯塔中央的空地。她捡起几块散落的木条——可能是以前守望者留下的燃料——堆在一起。

晨静静地看着她。

小禧将日记一页页撕下,放在木堆上。她没有再读,只是撕,一张,又一张。泛黄的纸张在昏暗光线下像凋零的蝴蝶翅膀。

最后,她拿起那缕银发,犹豫了一瞬,但最终没有放进去,而是仔细地、珍惜地重新收好,贴身存放。

她点燃木堆。

火焰起初很小,在寒冷的塔楼里瑟瑟发抖,但很快舔舐到纸张,火势猛然变大。日记在火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墨迹在最后时刻仿佛在跳动,然后永远消失。

小禧看着火焰,看着那些承载了爹爹最深痛苦和秘密的纸张化为虚无。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她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当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只剩下一小堆灰烬时,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但塔楼里足够安静,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爹爹,我原谅你。”

她停顿,望着窗外的黎明微光:

“现在请你也原谅我——”

她的眼神变得坚定,像做出了某个不可逆转的决定:

“为了让你回来,我可能也要做错事了。”

晨走到她身边,金色的眼睛望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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