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章 月圆投影(2 / 2)朵儿w淡雅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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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她父亲选择的、充满罪孽的、灰色的道路。

而她,已经踏了上去。

第九章:月圆投影(小禧)

他们说,月光如水,能洗涤尘埃。可今夜这倾泻而下的清辉,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正在缓慢拧开一颗尘封了太久、锈迹斑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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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穿过钟楼残破的肋骨,发出空旷而悠长的呜咽,像是这座旧时代巨兽沉眠中无意识的叹息。我蜷坐在最高处那截还算完好的穹顶边缘,背靠着冰冷斑驳的砖石。脚下,是沉睡在月光下的、轮廓模糊的废墟与新生的定居点,远方的黎明墙像一道沉默的弧光。更远处,那棵一半生机一半永恒的巨树,在月华下只是一个更深的、沉默的剪影。

这里,是我和爹爹来过的地方。

很久以前,在颠沛流离的间隙,他曾带我爬上来过一次。那时我还很小,看不到风景,只觉得风很大,吹得我几乎站不稳。他把我裹在他那件破旧的外套里,用那双粗糙却安稳的手按着我的肩膀。他没说什么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塑,面对着这片满目疮痍的世界。我那时不懂他沉默的重量,只觉得爹爹在身边,风再大也不怕。

后来,我再没上来过。

直到今夜。

满月悬在中天,银盘似的,毫无保留地将清冷的光辉泼洒向大地。月光不像阳光那样带有温度和侵略性,它更柔和,更……透彻,仿佛能照进一些白日里被喧嚣掩盖的角落,包括心底最深的那片荒原。

金属糖果被我放在身前一块平整的砖石上。它安静地躺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冰冷的金属光泽,和寻常的铁片没什么两样。

但我能感觉到。

从入夜开始,从第一缕月华触及它开始,它内部那种恒定的、微弱的温热,就在缓慢地、持续地……增强。不是灼热,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从沉睡中逐渐苏醒的“搏动”。它像是与这天上的玉盘产生了某种古老而隐秘的共鸣。

我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

白日里,我是那个依据条例调解纠纷、用数据说服各方、冷静处理病患的巡回调解师。我的语气必须平稳,我的逻辑必须清晰,我的肩膀必须扛得起质疑和期待。我披着爹爹的麻袋改的斗篷,握着自己削制的盲杖,行走在这个他换来的世界里,努力去做我以为他会认可的事。

但此刻,在这无人之巅,在这铺天盖地的月光下,那些坚硬的壳子仿佛被这清辉悄然融化、剥落。只剩下一个穿着旧斗篷、抱着膝盖、望着眼前一颗奇怪糖果的……女孩。

像很多年前,在铁皮屋里,守着一点点微弱的炉火,听着门外废土的风声,等待那个拖着破麻袋、吱呀推开铁皮门的、沉默身影回家的小女孩。

只是,这次我知道,他不会再推门进来了。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时间一点点过去。当月上中天,光华最盛的那一刻——

糖果,动了。

不是滚动,而是微微震颤了一下,随即,竟缓缓地、违背常理地,从砖石表面悬浮起来!离开地面大约一丈的高度,静静地悬停在空中。

它表面的金属光泽在月光下开始变化,不再是死板的反射,而是从内部透出一种莹润的、如同活物般的微光。月光像受到牵引,丝丝缕缕地汇聚过来,被它无声地吸收。糖果本身开始变得半透明,内部隐隐有极其复杂、不断流转的金色光纹浮现,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刻印在它核心深处的纹路。

紧接着,最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悬浮的糖果,如同一个被激活的微型核心,猛地投射出比上次在实验室明亮、稳定得多的光!

光线并非散射,而是在它前方不远处,交织、汇聚,迅速构建起一个清晰得多的、全息影像般的场景。

影像的背景,是一片我从未见过的、极端“干净”又极端“冰冷”的空间。纯白的墙壁,光滑得没有一丝接缝的地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些发出恒定微光的线条嵌在墙体和地面,勾勒出规整的几何图形。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没有灰尘,没有温度变化,只有一种绝对的“秩序”感。

而影像的中心,站着一个人。

我的呼吸,在看清那个人影的瞬间,彻底停滞了。

是爹爹。

沧溟。

但……又不是我记忆中的爹爹。

影像中的他,看起来年轻许多。不是容貌上的年轻(神的容貌本就难以用岁月衡量),而是……一种“状态”的年轻。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样式简单的深色衣物,但布料看起来完好无损,没有后来的磨损和污渍。身姿挺拔如松柏,周身不再有后来那种刻意收敛的疲惫与沉重,反而隐隐散发着一丝……未曾完全磨灭的、属于高位存在的疏离与威仪。

最让我心脏紧缩的,是他的眼睛。

影像如此清晰,我能看到他眼中,还残留着未曾褪尽的、属于“终焉之神”的冰冷与漠然。那不是后来面对我时的空洞,也不是疲惫,而是一种俯瞰众生、洞悉万物轮回本质的、绝对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潭。

这样的他,陌生得让我心头发慌。

影像中的沧溟,并没有“看”向我这边。他微微侧身,似乎在对着空气中某个点说话。他的嘴唇开合,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夹杂着微弱的电流杂音,但足以听清:

“……确认……第38试验区……情绪回收效率……” 他的声音比后来我熟悉的要更冷冽,更平稳,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像在陈述实验数据,“……波动值仍在阈值内……但转化过程中的‘痛苦熵增’……超出预期模型百分之十七……”

第38试验区?情绪回收效率?痛苦熵增?

这些词汇像冰雹一样砸进我的脑海,每一个都带着不祥的意味。爹爹……在主导某种“情绪回收”的实验?还有“试验区”?

这时,影像中,在沧溟对面,光影一阵扭曲模糊,逐渐勾勒出另一个“人”的大致轮廓。那轮廓极其不稳定,时而清晰时而涣散,看不清面容,甚至无法确定形体,只能勉强辨认出那似乎是一个相对纤细的、散发着一种奇异“柔和”光晕的身影。

一个模糊的、音质奇特的声音回应了沧溟,那声音仿佛直接响起在意识中,带着一种非人的、空灵的质感,但此刻听起来有些……急促?【回收进度必须……达标……‘窗口期’有限……上面的压力……】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更多杂音。

上面的压力?窗口期?什么上面?

沧溟沉默了片刻。影像中,他残留着神性冰冷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近乎“人性化”的困扰表情。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数据我会处理。模型误差需要重新校准。至于‘熵增’……”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影像,看向某个遥远而沉重的方向,“如果必须有人背负这份罪孽,确保‘净化’进程继续……那只能是我。”

只能是我。

这句话,他说得平静无比,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胸口,砸得我眼前发黑,几乎喘不过气。

罪孽?背负?确保净化进程?

他到底在说什么?他自愿承担了什么?

接下来的影像,变得更加模糊和跳跃。似乎经历了短暂的间隔。我看到沧溟独自站在另一个类似的纯白房间,面前是一个悬浮着的、不断旋转的复杂能量结构图,无数数据流瀑布般刷下。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调整着参数,眼神专注到近乎冷酷。

然后,影像猛地一转。

还是他。但环境似乎变了,光线更暗,背景是扭曲流动的、仿佛由无数痛苦面孔构成的暗淡光影(那是高度凝缩的情绪乱流吗?)。他的脸色比之前苍白,那身完好的衣物也出现了破损,额角甚至有一道细细的、渗出暗金色光点的痕迹——是神血?他受伤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颗东西。

一颗金属糖果。

就是我眼前这颗。

影像中的他,凝视着掌心的糖果,眼神极其复杂。那残留的神性冰冷与一种深沉的、近乎哀伤的疲倦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决然。

他缓缓地,抬起另一只手,按向自己的胸口。

指尖泛起幽暗的、蕴含着“终结”与“封禁”意味的蓝光。

他握着糖果的手,将那颗金属糖果,轻轻抵在了胸口蓝光最盛的位置。

然后,用力一按。

没有声音。

但影像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我看到那糖果如同融化一般,渗入了他的胸膛,消失不见。而他胸口那团蓝光骤然爆发,将他整个人吞没!无数细密的、我曾在糖果上见过、后来在盲杖晶石和冰晶微粒中察觉同源气息的终焉神纹,如同活过来的锁链,从他体内迸发、蔓延,又猛地向内收缩、烙印!

他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表情,包括那最后一丝人性的疲惫与挣扎,只剩下彻底的、绝对的冰冷与空洞。他周身那种隐隐的威仪和疏离感也消失了,仿佛有什么本质的东西被强行剥离、封存。

影像定格在他微微低头、眼神彻底归于死寂的最后一瞬。

然后,如同耗尽了所有能量,全息影像闪烁了几下,“噗”地一声,彻底消散。

悬浮的金属糖果光芒尽敛,“嗒”地一声轻响,落回砖石表面,恢复成那颗冰冷、沉默、只余一丝微弱温热的普通物件。

月光依旧倾泻。

钟楼的风依旧呜咽。

但我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维持着抱着膝盖的姿势,一动不动。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冰冷地划过皮肤,滴落在陈旧砖石上,裂开深色的痕迹。

爹爹……

那个影像,那些对话,那个将糖果按进胸膛的画面……

自愿背负罪孽?

第38试验区?

情绪回收效率?

净化进程?

还有那个模糊的、催促他的身影……“上面的压力”……

原来……他的自我封印,他的坠落凡尘,他日复一日承受着与世隔绝的反噬和孤寂……并不全然是因为厌倦了永恒寂静?

那其中,竟包含着如此沉重的“自愿”?

是为了……阻止那个所谓的“净化进程”?还是为了……修正什么?

而那颗他封入自己体内的糖果……如今又为什么在我手里?它到底是什么?是封印的钥匙?是罪孽的凭证?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起他后来在铁皮屋里的沉默,想起他偶尔望着锈铁镇天空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我当年无法理解的沉重,想起他教我认字时笔尖的停顿,想起他最后选择与理性之主一同沉眠时,那份平静之下的释然……

原来,那份释然里,或许也包含了终于能摆脱这份漫长“背负”的解脱?

“爹爹……”

我张开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浓重的哭腔。

我伸出手,颤抖地,探向刚才影像消失的虚空。指尖穿过冰凉的月光,什么也触碰不到。

“你从来没告诉我……”

“你从来没告诉我……你是自愿的……”

“你从来没告诉我……你心里……藏着这么多……”

话语破碎在夜风里。

月光下,只有我一个人,蜷缩在废弃钟楼的顶端,对着空旷的夜晚和一颗沉默的糖果,泣不成声。

那个白天冷静理智的调解师不见了。

那个试图治愈世界的巡游者不见了。

此刻,我只是他的女儿。

只是一个在漫长的时光之后,才终于窥见父亲冰山一角之沉重的、无助又心疼的孩子。

糖果静静地躺在月光里,不再有反应。

但它刚才投射出的影像,那些冰冷的词汇,沧溟最后那决然的眼神,已经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将某些真相,连同更深的迷雾与痛楚,深深镌刻进了我的心底。

第38试验区……

情绪回收……

必须达标的效率……

还有,那份他自愿背负的……罪孽。

风吹干了脸上的泪,留下紧绷的涩意。

我缓缓抬起头,望向月光下那片沉睡又苏醒的大地,望向远方那棵沉默的巨树。

爹爹,你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而你留给我的这颗糖果,还有它刚刚揭示的、关于“第38试验区”和“净化进程”的只言片语……

是否意味着,你当年未能彻底终结的阴影,并未随着你的沉眠而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正在这个你付出一切换来的世界里,悄然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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