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治愈与伤疤(1 / 2)朵儿w淡雅
第十章:治愈与伤疤
第十二小时的钟声,在泪城的死寂中无人敲响,却像一记闷雷滚过小禧的心头。
她站在水厂废墟的最高处,脚下是那个持续投毒三年的银灰色装置。暗绿色的抑制剂残液仍在导管中缓慢蠕动,如同垂死毒蛇最后的毒液分泌。远处,城市在铅灰色的晨光中轮廓模糊,像一具巨大而沉默的尸体。
麻袋在她手中微微颤动。多面体透过粗糙的布料,散发出温暖而稳定的脉动——是时候了。
小禧深吸一口带着绝望尘埃和化学试剂味的空气,然后,用那截从丈夫尸体旁捡来的、沾着暗红血渍的钢筋,猛地砸向投毒装置的观察窗!
“哐——咔嚓!”
强化玻璃应声碎裂!靛绿色的粘稠液体喷溅而出,接触空气的瞬间发出嘶嘶的腐蚀声,腾起刺鼻的白烟。她没有停手,钢筋再次挥落,砸向内部的微型泵和储存罐!金属扭曲、破裂,液体汩汩流出,渗入下方的淤泥。
破坏装置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但真正的净化,才刚刚开始。
小禧转身,背起麻袋,朝着城市中央那座最大的、也是最后的蓄水库奔去。水库建在一处天然洼地上,边缘用混凝土加固,如今已干涸大半,底部是厚厚的、泛着油光的黑色淤泥,以及仅存的、颜色如同脓液般的黄绿色积水。这里是泪城供水系统的总枢纽,也是毒素浓度最高的地方。
水库边,已经稀稀拉拉聚集了一些人。消息像风一样(或者说,像绝望一样)传得很快——那个外来的、背着破麻袋的姑娘,砸了西边老井的“毒源”。麻木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波动。有人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跟来,有人只是习惯性地聚集,还有人,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水库,似乎在等待另一场更彻底的毁灭。
小禧没有看他们。她径直走到水库边缘,将肩上的麻袋解下,抱在怀里。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惊愕的事——
她抱着麻袋,一步步走进那污浊恶臭的积水之中!
粘稠的、温度冰凉的污水瞬间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水底淤泥滑腻,混杂着锈蚀金属片和不知名的碎骨,硌着她的靴底。恶臭扑面而来,那是化学毒素、腐烂物和绝望情绪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她走到齐腰深的地方,停下。
闭上眼。
双手将麻袋深深浸入污浊的水中。
麻袋的补丁纹路,在水下骤然亮起!不再是吸收绝望尘时的暗红,而是纯净的、温暖的、如同初生朝阳般的金色!
光芒透过粗糙的布料,照亮了周围浑浊的水体。光芒所及之处,水中的黑色絮状物和油膜,如同被火焰灼烧的污秽,开始剧烈翻滚、分解!
“希望不是等待,”小禧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呜咽,“希望是……选择在泥泞中生根。”
她开始歌唱。
不是之前那种破碎的、即兴的哼唱。
而是完整的、带着古老韵律、却又充满鲜活生命力的——“希望之歌”。
歌词依旧简单,旋律依旧朴素,但每一个音符,都仿佛从她灵魂深处最明亮的地方升起,带着她三年行走见证的所有微小温暖:废墟里互相分享的半块面包,寒夜中陌生人凑近的篝火,孩子终于破涕为笑时眼中的星光,老人在弥留之际握紧亲人手掌时最后的温度……
这些细碎的光芒,通过她的歌声,通过她与麻袋中多面体的深度连接,被汇聚、放大,化作最纯粹的治愈之力,注入污浊的水中!
哗——
以她为中心,金色的涟漪,开始向外急速扩散!
所过之处,黄绿色的污水如同被施了魔法,颜色迅速变淡、变清!水中的黑色沉淀物溶解消失,油膜破碎化作无害的气泡升起!那股刺鼻的化学恶臭,被一种清新的、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味道取代!
更惊人的是,那些站在水库边缘、接触到金色涟漪光芒的人们,手腕上粗糙的银灰色手环,突然剧烈闪烁起来,然后——
砰!砰砰砰!
一个接一个,手环的强制锁定装置过载烧毁!金属外壳崩裂,细小的零件弹出,掉落在泥土中!
手环损毁的瞬间,佩戴者们身体同时一震!
空洞的眼神开始聚焦,麻木的表情出现裂痕,长期被压抑、扭曲、淤积的情绪,如同被堤坝阻拦太久的洪水,开始缓慢而汹涌地……回流!
(悬念1:希望之歌的净化效果为何能摧毁手环?)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个中年男人。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冒烟的手环残骸,又抬头看向水库中央那个浑身湿透、站在逐渐变得清澈的水中、闭眼歌唱的少女,嘴唇剧烈颤抖,然后,毫无征兆地,放声大哭!
不是压抑的呜咽,是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这三年来所有无法感受的痛苦、恐惧、悲伤、愤怒一次性倾倒出来的嚎啕!
哭声像传染病,迅速蔓延。
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人开始哭泣,或跪倒在地,或仰天嘶吼,或紧紧抱住身边的人(无论认识与否),像抓住救命稻草。长期被抑制剂压制的情绪中枢,在脱离控制后,迎来了剧烈的反弹。痛苦是真切的,悲伤是尖锐的,但至少……他们是活着的,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水库中的水,在歌声中越来越清,最后变成了一种透亮的、泛着淡淡金色的清澈液体。水底黑色的淤泥,在金光渗透下,也渐渐褪去污浊,露出原本土壤的颜色。
小禧的歌声渐渐低缓,最后停止。
她睁开眼,脸色苍白如纸。鼻尖有温热的液体流下,她抬手一抹——是血。鲜红的血液中,竟然夹杂着极其细微的、金色的光点,如同融化的星尘。
净化仪式消耗巨大。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仿佛全身的力量都被抽空,注入这片水域,注入这首歌声。但她稳稳站着,没有倒下。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麻袋。麻袋浸在水中的部分,补丁纹路的光芒正在缓缓熄灭。但透过湿透的布料,她能感觉到,多面体内部,似乎多了些什么——一些极其细微的、从净化过程中剥离出来的“杂质”信息。
她将麻袋提出水面,小心地打开袋口,探入灵能感知。
多面体表面,代表“分析”与“信息”的那一面,正在闪烁着。一组复杂的、流动的数据被投射到她的意识中——
那是从抑制剂毒素中逆向解析出的成分结构图。
大部分是人工合成的化学物质,编号,分子式,作用机理……
但其中一小部分,大约只占整体结构的0.03%,却让她的心脏猛地一揪!
那不是化学物质。
那是一段加密的数据流碎片。
结构极其复杂,充满了完美的几何逻辑和冰冷到极致的秩序美感。它像寄生虫一样嵌在抑制剂分子链的关键节点上,似乎是整个毒素发挥“情绪抑制”和“绝望诱导”功能的核心催化模块。
而这段数据碎片的能量签名、编码方式、逻辑底层……
小禧绝不会认错!
那是理性之主的手笔!
或者说,是理性之主那纯粹秩序与逻辑力量的某种……衍生品或碎片!
可是,理性之主不是和父亲一起,被封印在情绪奇点中,维持着世界的平衡吗?
它的力量碎片,怎么会出现在三年前(甚至更早)就被投放的抑制剂毒素里?
难道……
情绪奇点的封印……松动了?
或者,有其他人,在更早的时候,就窃取、复制、或利用了理性之主的力量碎片,用于制造这种邪恶的毒素?!
(悬念2:理性之主的数据碎片为何会出现在毒素中?)
“圣女……是圣女救了我们……”
一个颤抖的、充满敬畏的声音,将小禧从震惊中拉回现实。
她抬起头,看见水库边缘,已经黑压压跪倒了一片人。为首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额头触地,声音哽咽:“感谢您……驱散了毒水……让我们……重新感觉到疼……”
重新感觉到疼。
多么悲哀的感谢。
小禧看着那些跪拜的人,看着他们脸上重新浮现的痛苦、悲伤、茫然,还有劫后余生的、微弱却真实的庆幸。她本该感到欣慰,感到完成承诺的释然。
但掌心仿佛还残留着糖果的冰冷。
脑海里还回荡着那声叹息。
还有那个昏迷不醒、可能永远失去灵魂的女人——阿秀。
她没有资格接受感谢。
“我不是圣女。”小禧开口,声音因为消耗过度而沙哑,“我只是……一个来晚了的人。”
她从逐渐变得清澈的水中艰难地走上岸,湿透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冰冷沉重。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混合着清水和泥泞的脚印。
人们自动分开一条路,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她,眼神复杂:感激,敬畏,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深埋的怨怼。
小禧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只想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处理鼻血,恢复体力,然后……继续向北,寻找第二把钥匙。
但就在她即将走出人群时——
一只枯瘦如柴、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小禧身体一僵,抬头。
抓住她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但憔悴得像六十岁的女人。女人双眼红肿,眼窝深陷,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眼神却异常锐利,死死盯着小禧。
“你……”女人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你刚才……在水里发光……唱歌……”
小禧想抽回手,但女人抓得极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
“你能治好水……你能让人重新哭……你能做到这些……”女人的声音开始颤抖,眼底涌上疯狂的希冀和更深沉的痛苦,“那你……三天前在哪里?!”
小禧的呼吸一滞。
“我的小豆……”女人眼泪涌出,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凄厉,“三天前!就在西边老井那里!肚子疼得打滚!一直在喊‘妈妈我好疼’!疼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最后没气了!!”
她猛地将脸凑近小禧,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小禧脸上:
“你能治好水!你能现在治好那么多人!为什么三天前不来?!为什么我的孩子疼的时候你不来?!为什么非要等他死了!等那么多人死了!你才来唱你的歌!洒你的光?!”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最后的质问,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小禧的心脏!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能说什么?
说“我三天前还不知道泪城的存在”?
说“我父亲留给我的任务,需要我先收集绝望共鸣尘”?
说“我故意延迟了净化,为了等待更强烈的绝望情绪爆发,好完成收集”?
每一个字,都是更深的罪证,更锋利的刀刃。
她只能站在那里,任由女人的手死死抓着她,任由那混合着悲痛、愤怒、绝望的质问,如同鞭子般抽打在她早已鲜血淋漓的良心上。
周围的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中的感激,渐渐掺杂了别的东西——怀疑,审视,还有被女人话语勾起的、对自己逝去亲人的回忆所带来的……隐痛。
是啊,为什么现在才来?
为什么救赎总是迟到?
为什么希望总在失去之后才降临?
小禧低下头,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缓缓地、用力地,将自己的手腕从女人手中挣脱。皮肤上留下几道清晰的血痕。
然后,她后退一步,对着那个女人,对着所有在场的人,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
鞠了一躬。
没有解释。
没有辩白。
只有这个沉重的、充满歉意的动作。
起身时,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从她眼角滑落,砸在她脚下潮湿的泥地上。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滴眼泪落下的地方,一小片泥土,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了一簇极其细小、柔弱的白色花苞!花苞在晨光中缓缓舒展,开出几朵米粒大小的、纯白无瑕的小花,散发着极其清淡的、治愈般的芬芳。
那是她情感力量外溢的显化。是愧疚,是悲伤,是无法言说的痛楚,在真实世界中开出的、脆弱的花。
女人怔住了,看着那簇突然长出的小白花,又看看小禧苍白如纸、泪痕未干的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捂着脸,跌坐在地,再次痛哭失声。
小禧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她刚刚拯救、却又永远亏欠的土地,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没有再回头。
(悬念3:小禧眼泪化出的白花有何特殊意义?)
她没有回临时据点,而是径直朝着泪城北方的出口走去。脚步虚浮,身体因为过度消耗和情绪冲击而微微摇晃,但她强迫自己往前走。
必须离开。
在这里多待一秒,那些目光,那些质问,那些新生花朵下埋葬的亡魂,都会将她吞噬。
出城的道路同样破败。倾斜的建筑投下长长的阴影,如同墓碑。偶尔有刚刚恢复些许神智的市民,看到她经过,会停下脚步,眼神复杂地注视,但没有人再上前,没有人再说话。
就在她即将走出城市边缘、踏上通往更北方荒野的道路时——
怀里的金属糖果,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发热,也不是冰冷。是一种类似……预警的震颤。
小禧瞬间警觉,停下脚步,灵能感知如同雷达般扫向四周。
废墟,瓦砾,扭曲的钢筋,随风滚动的空罐子……一切如常。
但糖果的震动持续着,指向她左侧一栋半塌的、曾经可能是办公楼的建筑高层。
小禧眯起眼,集中感知。
然后,她“看”到了。
在那栋楼七层一个破碎的窗户后面,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反光的透镜。以及,透镜后方,极其微弱但精密的电子信号波动。
无人机。
或者,是固定式的远程监视探头。
有人在看着她。
在她净化水源、引发全城情绪波动的时候,或者更早,在她进入泪城的时候,就已经在监视她。
是“秩序重建委员会”的人?杨专员那队人追来了?还是……“糖果回收计划”的执行者?
小禧没有打草惊蛇。她装作毫无察觉,继续往前走,但步伐悄然加快,同时将更多灵能用于干扰自身周围的能量场,制造视觉和感知上的轻微扭曲,降低被持续清晰追踪的可能性。
就在她即将彻底脱离泪城范围、进入荒野地带的前一刻——
糖果再次震动!
这次更急促!指向正前方!
小禧猛地抬头!
前方五十米处,一片倒塌的广告牌废墟后,一道银灰色的身影,一闪而逝!
虽然只是一瞥,但她看清了——那身制服,与杨专员以及水厂监视者如出一辙!而且,对方手里似乎拿着一个类似能量追踪器的设备,正对准她的方向!
他们果然来了!
而且不止一队!有监视的,有追踪的!
小禧不再犹豫,身体骤然加速,如同离弦之箭,冲进前方复杂的、由倒塌高架桥和建筑残骸构成的迷宫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