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平台夜画 连环杀局(1 / 2)平少888
崇祯元年六月廿七夜,秦岭七盘关以北三十里,无名野庙。
蜀王朱至澍的车队在此歇脚。说是庙,实则只剩半堵残墙、三根朽柱,勉强能遮些夜露。护卫们在四周布下岗哨,篝火在破庙中央跳动,映得人脸上光影晃动。
朱至澍坐在唯一完好的石墩上,裹着狐裘,盯着跳动的火苗。王化成跪坐在一旁,将烤热的饼子掰开递上。
“王爷,用些干粮吧,明日还要赶路。”
朱至澍接过饼子,却没吃,只低声问:“马奎呢?”
“在庙外巡查。王爷要见他?”
“让他来。”
片刻后,护卫指挥使马奎大步走进,铁甲在火光下泛着暗红。他单膝跪地:“王爷有何吩咐?”
朱至澍盯着他:“你说实话,离府前那些安排……当真万无一失?”
马奎抬头,络腮胡下的脸膛被篝火映得发红:“王爷放心。账册原件已毁,知情的那几个账房,卑职已安排他们‘回乡养老’,永不会开口。至于与土司往来的书信,都是经加密密语书写,即便朝廷截获,没有密码本也读不懂。”
“密码本在哪?”
“在……”马奎迟疑了一下,“在卑职这里。离府前,袁先生交与卑职的。”
朱至澍瞳孔一缩:“袁先生?他不是云游去了吗?”
“是云游前交托的。”马奎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无字,“先生说,此物关乎王府安危,让卑职贴身保管,非到万不得已不得示人。”
朱至澍接过册子,快速翻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符对照表,天干地支、八卦符号、乃至一些奇怪的图形混杂在一起,若非事先知晓规则,确实如同天书。
他合上册子,心中稍安,但随即又问:“袁先生到底什么人?你与他相交多年,可知底细?”
马奎摇头:“卑职只知他是天启元年来到成都,精通风水玄学,更通机关密语。至于来历……他从未提过,卑职也不敢多问。”
“罢了。”朱至澍将册子递还,“你收好。到了京城,若真到了那一步……你知道该怎么做。”
马奎重重点头,将册子贴身藏好:“王爷放心,卑职这条命是王爷救的,真到那时,定不连累王府。”
王化成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道:“王爷,未必就到那地步。皇上虽握有胜势,但宗室改制牵扯太广,总要徐徐图之。只要王爷表面恭顺,主动配合,或许……”
“或许什么?”朱至澍冷笑,“或许能保住富贵?化成,你跟了本王二十年,还不明白吗?皇上要的不是我们的恭顺,是我们手里的田产、财富、兵权!这次进京,就是鸿门宴!”
他站起身,走到残墙边,望向北方夜色:“本王现在只后悔两件事:一是当初不该心存侥幸,与土司勾连;二是该早些把世子送出蜀地,留条后路。”
王化成和马奎对视一眼,皆沉默。
夜色渐深,山风呼啸。破庙外,两个黑影如壁虎般贴在残墙阴影里,将庙内的对话一字不漏听去。
是陈默和另一名破虏营哨探。
同一时辰,北京紫禁城平台。
阁内六盏玻璃罩灯照得通明,将紫檀木桌上的巨幅地图映得纤毫毕现。首辅施凤来、首席军机大臣范景文、英国公张维贤、徐光启、李邦华、骆养性六人围桌而坐,吴公公在角落记录。
朱由检站在桌首,竹鞭轻点西南:“诸卿,西南大捷,朱燮元已控全局。但仗打完了,事才刚开始。今夜召诸位来,就是要议定——如何把这场胜仗,变成大明长治久安的基石。”
他竹鞭划过云贵川桂四省:“奢安之乱虽平,虽有部分土司实行了改土归流,但土司割据之根未除。朕意已决,趁此大胜之威,在西南全面实施改土归流!”
“全面”二字一出,阁内气氛骤紧。
施凤来捻须沉吟:“陛下,改土归流乃百年大计,是否先在永宁、水西等叛乱核心区试行,观其成效再……”
“施阁老此言差矣。”范景文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正因是百年大计,才要趁势而为。如今土司新败,人心惶惶,官军士气正盛,此时不全面推行,更待何时?若等他们缓过气来,再度串联,届时再想动手,代价十倍!”
张维贤点头:“范军机说得在理。用兵讲究一鼓作气,治国亦然。西南土司盘踞百年,此次能一战而定,实乃天赐良机。当借此威势,一举铲除割据根基。”
徐光启这时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铺开,是精细绘制的西南矿产分布图:“臣近日详查西南典籍,又询问往来商旅,发现永宁有铜、水西有汞、乌撒有银、思州有铅。这些矿藏若收归官营,年入可达十五万两以上。而开矿需人力,正好安置归流土民,一举两得。”
李邦华接话:“徐大人所言极是。只是全面改流,需强军坐镇。朱燮元报来,西南现有官军八万,若分驻各要害,兵力仍显不足。”
“所以需要步步为营,更要有人带头。”朱由检竹鞭移到四川石柱,“秦良玉前些日上表,自请在她所辖的石柱宣慰司先行改土归流,为天下先。”
施凤来道:“不错,之前秦将军上表过,但因西南战事正紧,暂未实行,现在正好让其先行。”
“不错。”朱由检从吴公公手中接过奏疏副本,“她在表文中言:‘臣世受国恩,今见西南之乱皆因土司割据。愿以石柱为试点,先行改流,裁撤土司旧制,设流官、丈田亩、编户册,为朝廷探路。’”
范景文抚掌:“忠贞侯真乃女中豪杰!石柱若成,周边土司必受震动,改流之事可事半功倍!”
“朕已准奏。”朱由检道,“加秦良玉为四川总兵官,全权负责石柱改流。同时,命方正化先不要急着撤军,让他先协助朱燮元在永宁、水西等地推进改流。如此,东西两线并进,互为犄角。”
他竹鞭又点向几个俘虏营的位置:“至于此次俘获的四万余土兵,朱燮元建议:有罪者,如参与屠戮百姓、顽抗到底的首恶,按律严惩;无罪者,多为被胁从的普通彝民,经‘宣导司’教育感化后,发放银元、农具,遣返原籍安置。”
“对,让宣导司宣传一朝庭的政策。和陛下的恩典。”张维贤疑惑。
朱由检解释道,“选通晓彝语汉话的吏员,向俘虏宣讲朝廷政策,教他们耕作技艺,发放《大明律例》简易读本。让他们明白,朝廷要改的是土司割据,不是与彝民为敌。凡愿归化者,分给田地,一视同仁。”
徐光启赞叹:“陛下此策大善!攻心为上,可收长远之效。”
“如此一来,”范景文总结道,“军事上有朱燮元、秦良玉、方正化三路推进;政事上有改土归流、清丈田亩、编户齐民;民心上有宣导教化、安置俘虏。环环相扣,西南可定。”
朱由检点头,竹鞭从中原划过,落在那几十个朱红圈点上:“西南定了,就该解决内部了。藩王岁禄三百八十万两,庄田产出三百万石——这笔钱粮,正是推行西南改流、编练新军所需。”
他看向施凤来:“施阁老,新制的草案,内阁可议妥了?”
施凤来起身呈上一本册子:“回陛下,经内阁三次合议,已拟定《宗室勋爵管理条例》草案。核心三条:一、爵禄与贡献挂钩,无功者减禄,有功者增赏;二、废除宗室经商置产特权,现有田产清丈,超额部分收归官田;三、设皇家宗学院、宗钺营,为宗室子弟开科举、军功之外的新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