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陆行舟的身影消失在黑山浓雾中后，殿内死寂被打破。

“嗒、嗒、嗒——”

三名道帅中，站在最前列之人踏前三步。

玄铁战靴叩击黑曜石地面，发出沉闷回响。

他掀开暗金兜帽，单膝跪地，沉声抱拳道：

“道子，真要把‘山海陆沉’这等重任，交给九幽？”

声音在空旷大殿内回荡。

王座前，道陨负手而立，墨玉长袍无风自动。

他脸上漠然之色未褪，嘴角却是微微勾起，那笑意显得冰冷异常。

“九幽虽是个残次品……”

他缓缓开口，语气中竟难得有一丝认可之色：

“但不可否认，其实力与心性，已立于诸道孽顶点。”

他转过身，那双诡异的双环瞳孔直视道帅，银白内圈与漆黑外环仿佛在缓缓旋转。

“便给他这个机会，又如何？”

道帅抬头，眉宇间闪过一丝凝重。

他沉默数息，方才缓缓道：

“九幽此人，行事癫狂不羁，似……似未完全被大道之意侵蚀。”

“且他屡次试探，一直妄图进入‘大道之树’修炼……”

话未说尽，但殿中所有人都明白其中深意——

一个未被完全侵蚀的道孽，若再接触道族圣物“大道之树”，会否彻底失控？

甚至……反噬？

道陨闻言，却只是冷笑一声，不屑之意尽显。

“若他真能完成此次任务，便允了他进入大道之树，又如何？”

他双臂一展，长袍猎猎作响，周身猛然腾起一股无形威压！

大殿两侧的火盆轰然暴涨，焰舌舔舐穹顶，将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扭曲如魔神。

“自大道之树显化，我道族化生至今，外族之中——”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裂：

“又有谁人，能逃过大道的侵蚀？”

双环瞳孔中精光爆射，银黑二色流转如漩涡。

“更何况，大道之树虽是我族参悟大道的无上圣地，但其道意之浓，侵蚀之烈，又岂是外界的千万倍！”

话音落下，整座大殿死寂无声。

道帅缓缓低下头，心中波澜万丈。

是啊……大道显化，侵蚀万方。

这是烙印在每一个道族灵魂深处的铁律。

九幽再强，也不过是区区道孽之身——是以人族之身承载道意的容器。

既是容器，又怎能抵抗道意之海的灌注？

哪怕强如东皇太一，令时空二圣复归的道祖之身重创，亦无法挽救被大道侵蚀的九位兄弟。

最终，东皇不还是借后羿之手，忍痛将自己的九位兄弟射杀？

血肉至亲，大道无情。

九幽……又岂会例外？

“属下明白了。”

道帅沉声应道，起身退回队列。

道陨缓缓收拢威压，火盆焰光恢复如常。

他转身望向王座后方——

那里，一面巨大的浮雕壁画占满整面墙壁：

一棵遮天蔽日的巨树，根系扎入混沌，枝桠贯穿诸天，每一片叶子都闪烁着不同的道纹。

……

北风如刀，刮过枯黄的原野。

龟裂的土地上，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正跌跌撞撞地奔逃。

人群约莫三四十人，多是老弱妇孺，面黄肌瘦，眼中只剩求生的本能。

“嗷——！”

后方传来兽吼般的咆哮。

数百妖兵追赶而至，他们半人半兽，有的顶着狼首，有的生着鳞爪，手中锈迹斑斑的青铜刀斧在夕阳下泛着血光。

“跑！快跑啊！”

一个老妇被绊倒，惨叫还未出口，便被一只生满黑毛的妖爪洞穿胸膛。

鲜血喷溅，旁边的孩童吓得呆立当场，随即被另一妖兵拎起，一口咬断脖颈。

“咔嚓——”

“噗嗤——”

“嘶啦——”

骨碎声、撕裂声、咀嚼声混成一片。

妖兵们并不急于全歼，而是如戏鼠般驱赶、截杀、分食，荒野上顿时化作血腥的猎场。

陆行舟混在人群边缘，黑袍早已破烂，脸上抹着泥污与血渍。

他刻意收敛了全部气息，步履踉跄，看起来与寻常难民无异。

一柄生锈的柴刀握在手中，这是他从一具尸体旁捡的。

“这边！往西边林子跑！”

他压低声音吼着，试图引导人群。

但恐慌已彻底摧毁秩序，人们如无头苍蝇乱窜。

“呼——”

一道腥风从左侧扑来！

陆行舟侧身翻滚，锈刀勉强格开一只狼妖的利爪，肩头却被划开三道血口，鲜血顿时浸透破衣。

“人族贱种，还挺能躲！”

狼妖狞笑，再次扑上。

陆行舟眼底猩红一闪即逝，强压下拔刀的冲动——

不能暴露。

他狼狈地就地一滚，抓起一把沙土掷向狼妖眼睛，趁机踉跄前冲。

就在此时——

“住手！”

一声清喝自天际传来！

音色柔和，却如春雷滚过荒野，震得所有妖兵动作一滞。

陆行舟抬头望去。

半空中，一道白衣身影正缓缓飘落。

夕阳为她镀上金边，衣裙如云絮轻扬，墨发以一根碧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随风拂过脸颊。

她面容温婉明净，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凝光，鼻梁秀挺，唇色淡如初樱。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流转的淡淡光晕，那不是灵元，而是更纯粹的某种古老气息。

她飘然落地，恰好挡在陆行舟与狼妖之间，衣袂轻扬，未染尘埃。

“啧，又来一个送死的？”

狼妖舔了舔爪上血迹，淫邪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长得倒水灵，细皮嫩肉的，吃起来定是……”

“住口。”

后土秀眉微蹙，声音依旧柔和，却带上一丝寒意。

她双手在胸前结印，白光自指尖绽放——

嗡！

光晕陡然扩散！

她的身形在光芒中变化：

下半身化作修长的蛇躯，鳞片洁白如雪，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上半身仍保持着人形，但额前浮现一道金色的简朴纹印，双眼瞳孔化作淡金色竖瞳。

神圣、古老、威严的气息如潮水席卷荒野！

“这、这是……神意？！”

一只熊头妖将骇然倒退，手中巨斧哐当落地。

“糟糕！是轩辕国圣女，后土神女！四境已开始孕育神性的存在！”

另一妖兵尖叫，“可恶！不过随便出来猎杀些血食，怎会这么倒霉！”

嗜血的眼眸中终于涌出恐惧。

妖兵妖将们再无方才的嚣张，纷纷转身欲逃——

“既已造杀孽，便留在此地吧。”

后土轻声开口，蛇尾轻摆。

“唰——”

白光如涟漪荡开，瞬间覆盖百丈！

所有被光芒触及的妖兵身形骤然僵直，皮肤表面浮现蛛网般的金色纹路。

随即，从内部开始“消融”，竟是如沙砾般风化，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化作簌簌飘散的光尘。

十息之内，荒野重归寂静。

只剩满地难民瘫坐喘息，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与淡淡馨香。

后土缓缓收回蛇身，恢复人形。

她脸色略显苍白，但神情已恢复温婉，转身看向惊魂未定的人群，柔声道：

“莫怕，妖邪已除。”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约三十人的骑兵疾驰而来，皆着轩辕国制式皮甲。

为首的，是个面容精悍，留短须的中年将领。

“圣女！”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烈山勇来迟，您可安好？”

后土轻轻摇头：“我无事。”

她目光扫过难民，“给这些人分些食水，妥善安置。”

烈山勇抬头，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但很快掩去，正色道：

“圣女放心，末将定会好生安顿。”

他起身，朝身旁副将使了个眼色。

副将立刻会意，挥手带人上前：

“都跟我来！轩辕国会给你们吃住，别慌，排好队……”

难民们如蒙大赦，相互搀扶着跟去。

陆行舟混在人群中，低头前行。

眼角余光瞥见烈山勇正压低声音对副将吩咐：

“……带到北边废弃石场，给顿稀粥就撵走。省得麻烦。”

副将点头：“明白，老规矩。”

陆行舟混在难民队伍末尾，冷眼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