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都山东侧，溪流潺潺。

水面映着斑驳天光，却被岸边升腾的杀意搅碎。

“幽九？”

一名长身青年左手背负，右手长剑斜指。

他身着靛青劲装，腰束兽首铜带，墨发高束，额前一道暗红疤痕斜贯眉骨，平添三分戾气。

剑身细长，刃口泛着水波般的纹路——

那是道族炼器特有的“叠浪纹”。

青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或者，该叫你如今的名字……九幽？”

陆行舟长刀斜指地面，刀尖没入溪边湿泥半寸。

他眼帘微垂，声音沉如闷雷：

“鹿蜀，是你告知鹿鸣我所在之地的？”

虽是问句，语气却已笃定。

鹿蜀双眸微眯，笑意更深：

“是啊。本来想看看她能否将你解决掉，但现在看来……”

他瞥了眼陆行舟衣襟上一点未干的血迹：

“我终究是小看了你。”

陆行舟猛然抬眸，目光如刀直刺对方眼底：

“她……可是你的亲妹妹！”

鹿蜀闻言，嘴角缓缓裂开，随即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林间回荡，惊起几只黑鸦：

“怪不得幽庭上下，都说你是一件残次品！”

笑声骤收，他脸上只剩冰封的冷漠：

“我错了。收回刚才的话——你根本不值得我高看半分。”

陆行舟面无表情，静静凝视对方。

他试图在那双熟悉的眉眼间寻找一丝痕迹——

当年那个赤着脚，背着哭泣的妹妹趟过河水的少年；

那个会在妹妹睡着时，笨拙地给她编歪辫子的哥哥；

那个在部落篝火旁，拍胸脯说“谁敢欺负小鹿我就揍谁”的莽撞身影……

没有。

半分都没有。

那双眼睛里只有冰冷的算计，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餍足？

“好，很好。”

陆行舟微微闭眸，声音轻得像叹息。

“就是现在！”

鹿蜀眼中寒光炸裂！

他右腕一振，长剑嗡鸣——

“唰！”

剑身骤然亮起刺目青光！

道脉中灵元疯狂灌注，剑尖处空气扭曲压缩，凝成一点针尖大小的炽白寒星！

周遭三丈内的溪水竟逆流倒卷，枯叶悬空定格！

道族三阶剑诀·点星破！

以极致压缩的灵元贯透一点，摧金裂石只在瞬息！

“嗤——”

剑出如白虹贯日！

速度快到撕裂视线，只在空中留下一道灼热的光痕，直取陆行舟心口！

鹿蜀嘴角已不自觉勾起。

身为此番三千道孽中稳居前三的佼佼者，除了一直看不透的九幽，他自信不逊任何人。

而即便是九幽——

一个还残存着人族情感的残次品，此刻竟因一个死人分神？

愚不可及！

“死吧。能助我跻身道族高层，你死得其所！”

剑尖距陆行舟心口只剩三尺——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

气浪呈环形爆散，溪水轰然炸起三丈高幕，水珠如箭四射！

鹿蜀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倾尽道脉灵元的一记“点星破”，竟被一柄不知何时横亘在前的漆黑长刀死死抵住！

刀身幽暗，唯有刃口那线银芒刺眼——九渊。

“一路……走好。”

低语声中，陆行舟猛然睁眼！

瞳仁深处那点猩红已化作燎原之火！

“九劫刀——斩业！”

“嗡——！”

九渊刀身剧震，幽蓝涟漪自刀柄炸开，瞬间蔓延整柄长刀！

刀光翻转间拖出重重残影，架着长剑向上猛挑——

“锵啷！”

鹿蜀虎口崩裂，长剑几乎脱手！

不等他回气，幽蓝刀光已如九天瀑布倒悬，朝他当头劈下！

刀势之猛，压得周遭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不——！”

鹿蜀目眦欲裂，疯狂榨取道脉中所有灵元注入长剑，剑身青光大盛试图格挡——

“嗤！”

九渊刀身幽蓝光芒骤亮！

一股庞大到诡异的吸力自刀锋传出，鹿蜀灌注剑中的灵元竟如泥牛入海，被长刀疯狂吞噬！

与此同时，一股昏沉之感如潮水袭上脑海，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

夏日的河滩，水花四溅。

小鹿鸣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直笑，幽九在浅水处笨拙地摸鱼，回头时脸上沾着泥，露出一口白牙：

“鹿蜀哥！今晚有鱼汤喝了！”

秋天的野果林，三个孩子躺在厚厚的落叶上。

他摘了最红的浆果塞进妹妹嘴里，酸得她皱起小脸。

幽九望着天，轻声说：

“以后我们三个，要一直在一起。”

冬夜篝火，阿娘粗糙的手揉着他的头发：

“你是哥哥，要保护好妹妹和幽九。”

他挺起胸膛，用力点头。

……

“睡吧，睡吧。”

恍惚中，似有叹息在耳边低语：

“一切都结束了。”

“噗——！”

长刀势不可挡，劈开青光，斩断长剑，最终没入鹿蜀头颅！

时间仿佛静止。

陆行舟收刀而立，看着对面僵立的青年。

鹿蜀头顶一道细密血线缓缓浮现，延伸过鼻梁、嘴唇、下颌。

他那双始终漠然的眼眸，此刻却剧烈波动起来——

痛苦如岩浆翻涌，懊悔如荆棘缠心，无助如坠深渊……

最后，所有情绪坍缩成一点微弱的光。

他嘴唇翕动，鲜血从嘴角溢出，声音细若游丝：

“幽……九……谢……谢你……”

嘴角艰难地扯一抹个极浅的解脱笑意，随后整个人缓缓向后倒下。

“砰——”

身躯砸入溪边湿泥。

陆行舟沉默片刻，上前蹲下身，伸手将他兀自圆睁的双眼轻轻合上。

指尖触到眼皮时，能感觉到那下面细微的颤抖——

直到最后一刻才苏醒的情感，何其残忍。

他在溪畔寻了处向阳的坡地，以刀掘坑。

黑土翻飞间，他将鹿蜀放入，又将那柄断裂的叠浪纹长剑置于他手边。

覆土，压实，移来几丛野薄荷栽上——

鹿鸣生前，最喜欢这草的清冽气味。

做完这一切，他静立墓前良久。

记忆的碎片仍在脑海沉浮，但胸腔深处，一股灼热的力量正顺着握刀的右手逆流而上——

那是吞噬鹿蜀道脉灵元后，被九渊刀炼化反馈的精纯魔元。

炽热、暴烈，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明。

“哈哈哈……哈哈哈……”

陆行舟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起初压抑，随即越来越响，最后竟化作一阵肆意张扬的长笑！

他仰头望向幽都山阴沉的天穹，眼中猩红与幽蓝交织，魔气如焰升腾！

这一刻，他是承袭九幽记忆与力量的陆行舟。

亦是借陆行舟之手斩断前尘、重开魔路的——

九幽魔尊！

“唰！”

他反手收刀入鞘，转身走向密林深处。

步伐沉稳，踏碎一地斑驳光影。

……

幽都山边缘，密林如狱。

“快——快逃！九幽疯了！”

一道身影撞断枯枝，狼狈翻滚。

他左臂齐肩而断，伤口漆黑如焦炭，边跑边嘶吼：

“岩生、鹿蜀、月汐……那些核心种子都在山内区域争锋，他偏偏盯着我们外围杀！这疯子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轰！”

远处传来爆炸声，夹杂着短促惨叫。

“不管了！往山里跑！哪怕对上鹿蜀那些妖孽，也比面对这神经病强！”

另一人从岩后窜出，脸色惨白如纸。

他肩胛处有个通透的血洞，边缘血肉正诡异萎缩——

那是被九渊刀擦过的伤口，魔气蚀骨。

两人在溪涧边撞见，短暂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恐惧。

“妈的……不是说九幽是残次品吗？”

断臂者声音发颤：

“残次品能一刀斩了‘铁骨’？能追得我们三十多人四散奔逃？！”

“他根本不是在筛选……他是在清场！”

血洞者咬牙，“走！进内山！让那些‘种子’去对付他——”

话音未落。

“唰——”

一道漆黑刀光自林隙间斩出！快得只剩残影，掠过两人脖颈。

两颗头颅抛飞，血柱冲天。

无头尸体兀自向前冲出几步，才砰然倒地。

陆行舟自阴影中走出，九渊刀尖滴血不沾。

他抬眸望向更深处——

那里隐约可见嶙峋山岩与翻涌的灰雾，属于幽都山内围。

“跑得倒快。”

他唇角勾起，身影再次融入树影。

……

幽都山核心，葬骨渊边缘。

山谷内血气冲天，断肢残骸铺了满地。

黑雾浓得化不开，粘稠如墨汁在空气中翻涌。

“杀——！”

十余名道孽正围攻中央两人。

他们眼中血色浓重，攻势疯狂却杂乱，仿佛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

与此同时，咒骂声不绝于耳：

“九幽这神经病！缺德玩意！”

“把我们逼到这鬼地方……送死吗？！”

“老子宁可被岩生砸碎脑袋，也不想再看到那柄黑刀！”

恐惧早已深植骨髓。

哪怕理智渐失，潜意识里仍有个声音在尖叫——

远离他，远离那个怪物！

战圈中心，岩生如山屹立。

他身高九尺，肌肉虬结如岩石垒成。

赤裸的上身布满暗青纹路，那是曾经灵族的“磄石”血脉外显。

面对四面扑来的攻击，他只做了一个动作——

“咚！”

右脚踏地，地面龟裂！

双拳收于腰际，暗青纹路骤然亮起！

拳峰处空气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