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82章 雪道引魂骙(1 / 2)灶边闲客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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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长白山余脉,风像刀子,专挑人骨头缝儿里钻。

陈山蹲在“悦来客栈”门前的拴马桩旁,用冻得发僵的手指,给那头青骟马重新勒紧肚带。马呼出的白气喷在他脸上,带着干草和畜牲特有的温热腥气。他嘴里呼出的气,却已在狗皮帽子的护耳上结了一层细密的霜。

“陈把式,真不在咱这儿多住一宿?这天色可不对。”客栈老板老赵揣着袖,倚在门框上,下巴朝灰蒙蒙的天努了努,“瞅这云彩,沉得跟铅坨子似的,怕是要起‘大烟儿泡’。”

陈山没抬头,只是手上的动作更用力了些,皮绳勒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耽搁不起,东家说了,初七前货必须到吉林。今天腊月初四,满打满算就三天道儿。”

“啥货这么金贵,非得赶这要命的时节走老黑山雪道?”老赵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这趟脚钱,给得邪乎吧?”

陈山的手顿了一下。何止是邪乎,那数目,够他一家老小两年嚼谷。可这话他不能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拍拍马脖子,检查蹄铁是否绑牢。青骟马温顺地打了个响鼻,乌黑的大眼睛映着雪光,也映着陈山眼角新添的皱纹。

老黑山雪道。这五个字像五根冰锥,戳在陈山心口上。那是黑吉两省交界处,藏在莽莽林海雪原里的一条鬼道。说是道,其实也就是早年赶山、放排、运木头的踩出来的痕迹,夏日泥泞难行,冬日积雪覆盖,底下藏着冰壳子、雪窝子,还有不知哪年哪月留下来的车辙深沟。路随山转,九曲十八弯,一边是陡坡,一边常是深不见底的沟涧。老辈人说,那沟涧底下,填的车、死的牲口、没的人,比林子里的松塔还多。

可这也是条生命线。冬天封山,水路断绝,山里的皮子、药材、木材,全靠这雪道上的大轱辘车,一车车往外运。赶这路的车把式,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的是阎王手里的钱。

陈山是这行里的老人了。四十岁,赶了二十年大车,十五岁就跟着爹在这条道上摸爬滚打。他熟悉这条路,像熟悉自己手掌上的老茧。可越是熟悉,心底那份敬畏就越深。他知道,这白茫茫一片下面,藏着的不只是路。

“老赵,”陈山直起身,捶了捶后腰,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有点发闷,“今儿个……道上清净不?”

老赵脸上的褶子动了动,眼神有些飘忽,往客栈里瞄了一眼。厅里火炕上,还坐着几个歇脚的车把式,正就着咸菜疙瘩啃贴饼子,声音压得低低的,不知在嘀咕什么。见老赵看过来,其中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车夫,冲陈山这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又低头喝他的苞米碴子粥去了。

“嗨,能有啥不清净的。”老赵干笑一声,搓着手,“就是……就是昨儿个后晌,从黑河方向来的几个‘跑单帮’的说,在‘鬼见愁’那弯子附近,好像……瞅见个白影儿。”

陈山的脊梁骨,悄没声地窜上一股凉气。“白影儿?”

“许是看岔了,雪大,林子密,保不齐是只白狐狸,或是雪壳子反光。”老赵话说得快,倒像在安慰自己,“你陈把式是老行尊了,啥阵仗没见过?带上我那葫芦烧刀子,冷了就咂一口,驱驱寒,也……壮壮胆。”说着,转身从柜上拿下一个油亮亮的红漆葫芦,不由分说塞进陈山怀里。

葫芦沉甸甸的,带着老赵手心的微汗。陈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客气。老赵在这山口开客栈三十年,见识过的古怪,比许多车把式走过的路还多。他这葫芦酒,送过不少人,但送出时带着这种眼神的,不多。

陈山没推辞,把葫芦系在腰间皮袄里头,贴肉放着。又检查了一遍大车:榉木打造的车架子,敦实厚重,两个比人还高的木轱辘,轮缘上为了防滑,钉着一圈粗大的铁钉。车上苫着厚厚的雨布,底下是他这趟要护送的货——据东家说,是几口密封极好的木箱,具体是啥,他没问,行规不准打听。只是搬上车时,那箱子死沉,且散发出一种奇怪的、混合着药材和某种陈旧织物的味道。

“驾!”陈山抖开缰绳,鞭梢在空中虚劈一声脆响,却没舍得落在青骟马身上。大车吱吱呀呀,碾过客栈前冻得硬邦邦的土路,转向那条被无数车马踩踏出来的、蜿蜒伸向山里的雪道。

一进山道,世界陡然安静下来。

风似乎被两侧密密匝匝的落叶松和红松林挡住了大半,只剩下树梢头呜咽的哨音。雪是前几日下的,还没被风完全刮瓷实,表层是细细的雪沫子,车轮碾过,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马蹄踏下去,则是“咯吱咯吱”的脆声,在这寂静的山谷里,传得老远,又空空地荡回来,仿佛不止一匹马在走。

陈山裹紧了身上的老羊皮袄,狗皮帽子拉得更低,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睫毛很快就挂了霜,看东西有点模糊。他不敢大意,身体随着车身的摇晃微微起伏,耳朵却竖着,捕捉着一切异常的声响——冰层细微的开裂声,树枝不堪积雪重负的断裂声,还有……别的。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车夫那个摇头,和老赵口中的“白影儿”。

关于老黑山雪道的邪乎传说,他从小听到大。最出名、也最让车把式们脊背发凉的,就是“雪骡子”。

没人说得清它最早是啥时候出现的。老辈人讲,那是个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骡子,个头比寻常骡子还大些,静立时,就像是用这山里的雪堆塑出来的,几乎和雪原融为一体。它总在日头落山后,或是大雪纷飞、天地茫茫的时候出现,孤零零站在路旁的林子里,或是某个弯道的背风处。没有缰绳,没有鞍鞯,更没有主人。

“见了它,千万记住两条。”爹在世时,就着油灯,一边搓麻绳,一边用那种不容置疑的低沉嗓音告诉他,“头一条,绝不能让这无主的畜生跟在你车后头。甭管你是快是慢,是吆喝还是甩鞭子,只要让它跟上了,你这车轱辘,准保得陷进平时八匹马都拉不垮的平地雪窝子里去,邪性得很。”

“那……要是真陷了呢?”年轻的陈山问。

爹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道:“那就犯了第二条,也是死规矩——陷了车,任你咋惊慌,咋挣扎,千万别回头去看那骡子。”

“为啥?”

“因为你看它的时候,它也就不再是骡子了。”爹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听着,“那张骡子脸,会变成一张人脸。青白青白的,浮肿着,眼珠子冻得瓷实,挂着冰溜子,嘴角可能还带着笑,是冻死鬼那种僵笑。那是早年冻死在这道上的车把式,魂儿困在雪里,怨气不散,化成这‘雪骡子’的形。它跟着你,陷你的车,就是要勾一个新的替死鬼‘垫雪道’。只有找了替身,它自个儿才能脱身,才能安生,或是才能去投胎。”

这些话,伴着窗外呼啸的风雪,深深烙在陈山心里。他见过不少冻死的人,知道那是一种何等凄惨恐怖的死法。全身青紫,肢体僵硬扭曲,脸上往往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微笑,那是极寒产生的幻觉。若是这样的脸,出现在一匹诡异的骡子身上……

陈山打了个寒颤,不是冷的,是从心底冒上来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硬邦邦的红漆葫芦。烧刀子的辛辣,似乎能刺破这无孔不入的阴寒与恐惧。

大车不紧不慢地走着。日头藏在那铅灰色的云层后面,有气无力地散发着一点惨白的光,勉强能分辨出是白天。林间的雪地反射着这微光,泛着一种冷幽幽的蓝。偶尔有受惊的松鸡扑棱棱飞起,或是一团积雪从树梢跌落,都能让陈山的心猛地一提。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一处叫“松岗”的缓坡。这里地势略高,视野相对开阔些。陈山勒住马,让牲口喘口气,自己也跳下车,活动一下冻得发麻的腿脚。他抓了把雪,搓了搓脸,冰冷的刺激让他精神一振。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左前方大约百十步开外,靠近林子边缘的一片洼地。

那里有一棵被雷劈过、只剩下半截焦黑树干的枯松。就在那枯松的阴影里,紧挨着树干,静静地站着一个东西。

通体雪白,几乎与周围的积雪不分彼此。体形比马小,比驴大,正是骡子的模样。它一动不动,头微微低垂,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注视着路上的车马。没有缰绳,没有鞍鞯,周身干净得异常,连个泥点子都没有。

陈山的呼吸瞬间屏住了。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他站在原地,保持着弯腰抓雪的姿势,眼睛死死盯住那个白色的轮廓。

雪骡子。

它真的存在。而且,就在那儿。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一点点收紧。他想起了爹的告诫,想起了老赵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了那丰厚到异常的脚钱。这一切,难道都是注定的?

那雪骡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陈山几乎要跳起来,想抓起鞭子,想大声吆喝马匹快跑。但他硬生生忍住了。多年赶车的经验,和深植骨髓的规矩,让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能慌,不能跑,更不能去招惹。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白色的影子。雪骡子也只是抬着头,望着他这边,没有嘶鸣,没有动弹,安静得可怕。那双眼睛,隔得远,看不清细节,只觉得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点。

陈山不再犹豫,转身,尽量以平稳的步伐走回大车旁。他没有立刻挥鞭,而是先轻轻抚摸着青骟马的脖颈,低声安抚:“老伙计,稳当点儿,咱不惹它,它也未必跟来。”不知是在安慰马,还是在安慰自己。

然后,他抖起缰绳,鞭子在空中虚挥,声音放得平缓:“驾——喔!”

大车再次启动,吱呀声重新响起。陈山稳稳坐在车辕上,后背挺得笔直,他能感到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耳朵全力捕捉着后方除了车马声之外的任何动静。

走了几十丈,他终于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极其快速地向侧后方瞥了一眼。

那棵枯松还在。枯松下的白色影子,不见了。

是留在原地没动?还是……

陈山不敢细想,更不敢回头去确认。他只是催动着马车,沿着被前车压出的、有些凌乱的车辙印,继续向前。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但也没敢太快,这路况,跑急了更容易出事。

过了松岗,道路开始明显爬坡,弯道也多了起来。一侧是陡峭的山壁,挂着冰凌和雪檐;另一侧,虽然还有树木遮挡,但透过枝桠缝隙,已能看到下面幽深的沟谷,谷底黑黢黢的,不知有多深。

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云层更低了,几乎压到了树梢,天色愈发昏暗,明明还是下午,却已像是临近黄昏。

陈山的心,并没有因为离开了松岗而放松。相反,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跗骨之蛆,越来越清晰。他没有再回头,也没有试图去寻找。有些东西,你看不见,反而更让人恐惧。你只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在某个阴影里,在某棵树后,不即不离地跟着。

为了驱散这种令人发毛的感觉,他强迫自己去想些别的。比如,这趟活干完,拿到那份厚实的脚钱,就能给娘请县城里最好的大夫,瞧瞧她的老寒腿;能给媳妇扯几尺好布,做件新棉袄;能给小儿子买他一直想要的、带响箭的木头马……

可这些温暖的念头,很快就被更深的寒意覆盖。他想起了十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腊月天,爹就是走这条雪道,再也没回来。三天后,村里人在“鬼见愁”下面的深沟里,找到了摔得七零八落的大车,和已经冻硬了的爹的尸首。爹的脸上,就带着那种平静的、仿佛睡着了的表情。有人说,看见爹的车陷在雪窝里,爹在拼命挣扎,最后好像还回头喊了什么……但具体细节,早已淹没在风雪和传闻里。

爹的尸首旁边,没有牲口。他家那头健壮的枣红马,凭空消失了。后来有人传言,在老黑山更深的地方,见过一匹毛色暗淡、眼神惊恐的红马独自游荡,见到人就跑。但也只是传言。

从那以后,陈山接过爹的鞭子,也接过了这份刀头舔血的营生。他比爹更谨慎,更敬畏这条道。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小心,能够避开那些看不见的凶险。可今天,那白色的影子,把他积累多年的镇定和侥幸,击得粉碎。

“咯咯……”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踩碎了薄冰壳子的声音,从车后方传来。

陈山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不是马蹄声,也不是车轮声。是另一种……蹄声?更轻,更飘忽。

他握缰绳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脖子僵硬着,梗在那里,拼命抵抗着想要回头的冲动。不能看,爹说了,绝对不能回头看!

他猛地一甩鞭子,发出“啪”一声炸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驾!驾!快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青骟马被他突如其来的催促惊了一下,加快了步伐,大车猛地一颠,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冻石,整个车厢都跳了起来,车上绑货的绳索发出吱呀的呻吟。

就在这颠簸的瞬间,陈山借着车身倾斜的角度,眼角的余光,终于扫到了侧后方,大约十几丈远的路边。

一匹通体雪白的骡子,正不紧不慢地跟着。它的步态极其轻盈,踏在雪地上,几乎不留痕迹,只有极其轻微的“咯咯”声。它走得不快,但无论陈山的车加速还是减速,它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就那么跟着。白色的身影在林间雪地的背景中,时隐时现,像个甩不掉的幽灵。

它真的跟来了!

陈山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衣,又在皮袄里变得冰凉。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爹的话在嗡嗡作响:“绝不能让这无主的畜生跟在你车后头……”

怎么办?怎么办?

他想起老辈人说过的一些应对“脏东西”的土法子:吐口水?骂脏话?撒尿?可那些多是针对“鬼打墙”或是山精野怪,对这实实在在跟着的“雪骡子”,管用吗?万一激怒了它呢?

他不敢尝试。只能拼命催马,希望能甩掉它。鞭子不再虚挥,而是结结实实地抽在青骟马的臀背上。马儿吃痛,嘶鸣一声,奋力向前奔去。大车在颠簸的雪道上狂奔,车轮碾起大团的雪雾,车厢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狂奔了一里多地,陈山气喘吁吁,回头再看。

那白色的影子,依然在。甚至,因为他的狂奔,距离似乎还拉近了一点。它依旧那样不紧不慢,仿佛陈山所有的惊慌失措、奋力挣扎,在它眼里都只是徒劳的戏码。

绝望,如同这林间弥漫的寒气,一点点浸透了陈山的四肢百骸。

前面就是“鬼见愁”。

这是老黑山雪道上最险的一段。一个近乎直角的急弯,贴着悬崖边。路在这里窄得仅容一车通过,弯道外侧,就是深不见底的“断魂沟”。每年都有车在这里出事,连人带车翻下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平时过这个弯,陈山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让马走得极慢,一点一点挪过去。可今天,后面跟着那催命的东西,他心慌意乱,车速一时竟没完全收住。

青骟马也感到了前方的危险和主人的焦躁,在弯道前本能地放缓了步子,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雪地。

“吁——吁——”陈山拼命勒紧缰绳,想让车停稳。

就在这时,左后方的车轮,猛地一沉!

不是撞到石头,也不是滑向沟边,而是毫无征兆地,陷了下去。仿佛那里的雪地突然变成了流沙,又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猛地拽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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