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80章 长白参煞(1 / 2)灶边闲客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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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雪原深处的老参客都知道,长白山有三不捡:不捡无名坟头的供品,不捡林间突兀的弃鞋,最要紧的,是不捡系过野山参的红绳。

我师爷赵老参八十岁那年封山归乡,临行前抓着我的手反复念叨这事。他那双挖了一辈子参的手像老树根一样硌人,眼神却清亮得吓人。“山参有灵,人血养煞,”他声音压得低,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了去,“早年那些为参杀人的,魂儿都缠在红绳上了。捡了,就是认了债,梦里教你挖参挖到自己肠肚里去。”

我当时十七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嘴上应着,心里却觉得老头儿年岁大了,开始说糊涂话。直到五年后,我在二道白河以北的野林子里,亲眼看见那截红绳。

***

那年深秋来得早,十月初就落了头场雪。我跟同村的刘老三进山碰运气,想赶在大雪封山前寻几棵“二甲子”或“灯台子”换些过冬钱。刘老三是出了名的莽汉,不信邪,专往老参客不敢去的背阴坡钻。他说那里少人去,指不定藏着“六匹叶”甚至“七匹叶”的老参。

第三日晌午,我们在老秃顶子背坡一片混交林里歇脚。林子静得出奇,连声鸟叫都没有。我正嚼着干粮,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株歪脖子红松脚下,有个暗红色的东西半埋在腐叶里。

是截红绳。

约莫一尺来长,褪色褪得发暗,但能看出原本是正红色。绳子编得细密,两头散着线头,中间一段磨得起了毛。最怪异的是,绳子上有几处暗褐色的斑点,像是陈年的血渍,渗进纤维里,怎么搓也搓不掉的样子。

我想起师爷的话,心头一紧,起身想走。刘老三却已大步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晦气玩意儿,”他捏着红绳看了看,嗤笑一声,“老赵头就是拿这些唬你们这些生瓜蛋子。一根破绳子,能咋的?”说着,顺手就揣进了怀里。

我想劝,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山里有山里的规矩,捡到的东西,旁人不能多嘴。那天下午,刘老三格外亢奋,竟真在一处石砬子缝里寻到一棵五匹叶。他小心翼翼系上自己的新红绳,按规矩喊了山,磕了头。可挖参的时候,手法却异常粗暴,几镐下去就伤了不少参须。

夜里宿营,山风刮得像鬼哭。刘老三睡得死沉,我却莫名惊醒了好几次。总觉得帐篷外有细碎的脚步声,围着营地一圈圈地转。有一回,我分明听见极近处有人低声说话,断断续续的:“我的……是我的……”撩开帐篷帘子,外面只有黑黢黢的林子,和一轮被薄云遮住的冷月。

第二天,刘老三眼下乌青,精神头却更足了,话也密了起来,反复念叨着昨天那棵参能卖多少大洋,要盖新房娶媳妇。只是他时不时会无意识地搓揉胸口——揣红绳的那个位置。

变故发生在第五天。我们原本该往南折返,刘老三却像中了邪,非要往更深的西北沟走。他说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指给他看了一片“参园子”,满山遍野都是六匹叶。我怎么劝都不听,他眼珠子泛着一种异样的光,说我不去就自己走。

我放心不下,只能跟上。那一路,林子越来越密,光线昏暗,空气里一股子陈年腐叶和湿土混合的闷味。没有兽迹,没有鸟鸣,连风到了这里都停了。我后背的寒毛一直立着。

傍晚时分,刘老三在一片平坦的林间空地突然停下。他直勾勾盯着前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我顺他目光看去,只见前方十几步外,一株枯死的老椴树上,赫然缠着几十、上百根红绳!新旧不一,颜色深浅不同,有些已经烂成絮状,有些还鲜艳刺目。它们密密麻麻地缠在树干上,像一张巨大的、血色的蛛网,又像某种怪异的祭坛。

夕阳最后的余晖从枝桠间漏下,照在那片红绳上,竟泛出一种油腻的光泽。我胃里一阵翻搅,师爷的话炸雷一样在脑子里响:“那是‘绳冢’,煞气聚窝的地方!见了就磕头,掉头走,千万别碰!”

我拽刘老三,他像钉在地上一样,死死盯着那些红绳,眼神空空洞洞的。然后,他咧开嘴笑了,抬手,指向红绳最密集的地方:“看,在那儿,最大的一棵……七匹叶……全是我的……”

他根本什么都没指。那里只有红绳和枯树。

我知道坏了。拼了命连拖带拽把他弄离那片空地,寻了个背风处生火过夜。刘老三不再提参园子,却变得沉默,只是呆呆坐着,不时抬手在胸前虚抓一下,仿佛在攥着什么。夜里,他第一次说梦话,含糊不清地重复:“别抢……是我的……我先看见的……”

第二天清晨,我发现刘老三不见了。他的行李还在,火堆余温尚存。我发疯似的在附近寻找,呼喊,只有自己的回声在林子里撞来撞去。最后,在离营地不到半里地的一个浅坑边,我找到了他。

他跪在坑里,双手血淋淋的,正用他那把挖参的鹿骨钎子,一下一下,刨着坑底的冻土。动作轻柔、专注,就像在起一株价值连城的野山参。可他面前什么都没有。他的棉袄敞开着,露出胸膛,那截捡来的红绳,不知何时被他系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刘老三!”我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夺他的钎子。他猛地抬头,那张脸我至今难忘——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缩成了针尖,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狂喜和剧痛的扭曲表情。他看着我,又好像没看见我,喃喃道:“快出来了……好大的参……快……”

我使尽力气把他拖出浅坑,捆在树上,用冷水泼他。他渐渐清醒了些,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随即被巨大的恐惧淹没。他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低头看见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指和胸口的红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哭。

“它来了……它夜里来找我……教我挖参……”他语无伦次,“好多血……他们都在抢……绳子……绳子缠着我脖子……”

我们没再耽搁,几乎是连滚爬爬下了山。我把刘老三送回家,他当夜就发起了高烧,胡话不断。村里老人看了他胸口的红绳和那副模样,都摇头叹气,悄悄跟我说,准备后事吧,惹上“参煞”了。

刘老三熬了七天。这七天里,他迅速消瘦下去,白天昏睡,夜里惊醒,总说梦见自己在挖参,越挖越深,挖出来的土都是腥红的。最后那晚,他突然变得很安静,眼神也清澈了,对他哭成泪人的老娘说:“妈,我找着那棵参了,这就去起出来,卖了钱给您养老。”

说完这话,他就咽了气。死的时候,双手还维持着虚握鹿骨钎子的姿势。

村里人按规矩把他埋了,没敢大办。他捡的那截红绳,在他断气后就不见了踪影。有人说烧了,有人说随着埋了,也有人说,是被什么东西收走了。

我大病一场,梦里总出现那片绳冢和刘老三最后的表情。病好后,我下定决心要弄明白这“参煞”到底怎么回事。我不信邪,但刘老三的死太真切。我开始走访还在世的老参客,翻看早年参帮留下的残缺笔记,一点点拼凑起一段血腥的往事。

那是光绪末年,大概在长白山北坡一带。有一伙八个关里来的流民组成的参帮,领头的外号“孙大爪子”,心狠手辣。他们在一个人迹罕至的“窝子”里,撞上了一片罕见的“堆儿”——几十棵品相极佳的野山参长在一处。这是天大的富贵,也是催命的符。

起初还好,按规矩系绳、喊山、祭山神。可随着越挖越多,人心就变了。尤其是挖出一棵罕见的“八匹叶”时,贪婪彻底压倒了理智。谁都想独吞,至少多占。先是口角,然后是推搡,最后不知谁先动了手,镐头、钎子、砍刀都成了凶器。

那是一场发生在参坑边的屠杀。八个拜过把子的兄弟,为了那些沾着泥的“黄金草”,红了眼,下了死手。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一个——最年轻、也最不起眼的“小顺子”。据后来唯一一份模糊的记载(来自一个侥幸逃出的参帮外围伙计),小顺子跪在遍地尸骸和散落的人参中间,浑身是血,把那些系过参的红绳一根根收集起来,缠在自己胳膊上,又哭又笑。他带着人参和红绳下了山,发了横财,可没过半年,就被人发现死在自家后院,肚子被刨开,内脏不见了,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挖参的钎子,身边散落着那些沾血的红绳。

自那以后,关于“参煞”的传言就渐渐在山里传开。都说那些惨死参客的怨气,还有临死前极度的贪婪、恐惧和背叛,都吸在了那些浸透人血的红绳上。绳子成了煞气的凭依,在山林里游荡,等着下一个被贪念蒙心的人捡起。捡到的人,就会被死者的记忆和执念缠绕,日夜重复那段血腥的争夺,最终在幻觉的驱使下,像挖参一样,挖开自己的肚腹。

了解得越多,我越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冒。这不仅仅是个鬼故事,更像一个因贪婪而生的诅咒,一个在特定山林规则下孕育出的怪谈。我以为自己只是个旁观者,直到那个冬夜。

***

刘老三死后第三年,我已经很少进深山了,只在近山处采些寻常药材。一个雪后的傍晚,我从小酒馆出来,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往家走。经过镇口那棵老槐树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顺手扶了下树干。

收回手时,我觉得掌心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低头一看,魂魄差点飞出天外——

一截暗红色的、起了毛边的绳子,一头缠在槐树根部的裂缝里,另一头,正搭在我的手心上。

和我当年在刘老三捡到的那根,一模一样。不,就是那根!我能认出中间那段特殊的磨损,和那几个洗不掉的暗褐色斑点。

我像被火烫了一样猛地甩手,红绳飘落在地,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刺眼,红得不祥。我头皮发麻,心脏狂跳,转身就想跑。可腿却像灌了铅,眼睛离不开那截绳子。

鬼使神差地,也许是这些年追查“参煞”往事种下的执念,也许是被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牵引,我竟然慢慢弯下腰,捡起了它。

绳子入手冰凉,带着一种滑腻的触感,不像棉麻,倒像某种陈年的皮质。我把它揣进怀里最深的夹层,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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