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腊月捞魂(1 / 2)灶边闲客
松花江封冻得像一整块巨兽的骨头。
赵小川踩着齐踝深的雪壳子站在江堤上时,脑子里冷不丁冒出这个念头。风刮过江面,带着刀子似的锋利,把枯柳枝上最后几片倔强的叶子也扫了下来。那些柳条冻得僵直,在灰白的天幕下像垂死者的手指。
他是三天前回到靠山屯的。城里那个花了五年心血、借了三十万的外卖平台项目,在融资谈崩的第三天就散了架。合伙人连夜搬空了办公室的电脑,留下满墙写着宏伟蓝图的便利贴,和一张十八万的欠条。母亲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回来吧,炕烧热了。”
腊月的靠山屯,时间仿佛冻住了。早晨七点和下午四点看起来没什么分别,都是那种灰蒙蒙、冷冰冰的光。赵小川裹着父亲留下的军大衣,站在江堤上抽烟。烟刚出嘴就凝成白雾,散在风里像谁的叹息。
江面上有零星的冰窟窿,是屯里人凿开取水或下网捕鱼的。这些年松花江污染得厉害,鱼少了,敢吃江鱼的人也少了。但凿冰的传统还在——腊月不凿冰,开春没水吃,这是老话。
“小川!离那冰窟窿远点儿!”
声音从身后传来,是耿三爷。老头儿快八十了,腰板还直得像棵老松,披着件油光发亮的羊皮袄,手里提着个铁皮水桶。
赵小川掐了烟:“三爷,打水呢?”
“不打水,来看看。”耿三爷走到他身边,浑浊的眼睛盯着冰面上那些黑洞洞的窟窿,“这几天晚上,你听见啥动静没?”
“动静?”
“哭声。”耿三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吹散,“娃娃的哭声,从冰底下传上来的。”
赵小川笑了:“三爷,您又讲那些老故事吓唬我们小辈。”
“吓唬?”耿三爷转过脸,皱纹深得能夹住雪花,“你爹没跟你说过?六九年腊月,下游老胡家的大小子,就是让那哭声勾了魂,伸手去捞,结果——”
“结果掉冰窟窿里了,开春才在下游十里外找到尸首。”赵小川接过话,“我爸说了八百遍了。那是失足落水,您老非说是水兔子找替身。”
耿三爷不再说话,只是盯着江面。风突然小了,天地间安静得可怕。就在这寂静里,赵小川隐约听见了什么。
很细,很远,像隔着几层棉被传来的。
“捞……我……”
他浑身一僵。
“听见了?”耿三爷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些年,一年比一年勤。今年腊月才过半,我已经听见三回了。”
“是风声吧?”赵小川咽了口唾沫,“风声有时候像哭。”
“风声会喊‘捞我’?”耿三爷弯腰打了半桶冰水,直起身时叹了口气,“你爹要是还在,准不让你靠江这么近。你们老赵家,跟这江……算了,不说了。记住,天黑别近江,听见啥都别应,更别伸手。”
老头儿提着水桶蹒跚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那天晚上,赵小川躺在火炕上翻来覆去。屋里烧得暖,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母亲在外屋腌酸菜,那股特有的发酵味儿透过门缝钻进来。他盯着天花板,耳朵却竖着。
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声,呜呜咽咽,像哭,又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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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屯子东头炸开了锅。
“老王家那二小子,昨晚没回来!”隔壁李婶来借盐,站在院里就嚷嚷开了,“说是去江上下夜钩,一宿没见人影儿!刚才他媳妇去江边找,就见冰上留个窟窿,鱼竿还在,人没了!”
赵小川跟着人群跑到江边。冰面上果然有个新凿的窟窿,直径约莫两尺,旁边散落着几根烟蒂和一个装鱼饵的铁罐。冰窟窿边缘结着一层薄冰,像是夜里重新冻上的。最瘆人的是,窟窿旁边有一道痕迹——从冰面斜斜伸向水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的划痕,浅浅的,但清晰可见。
“看!这儿!”有人指着几尺外的冰面。
那里有几个小凹坑,排列得有些规律,像是……手指抓挠的痕迹。
“水兔子……”人群中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
“胡咧咧啥!”王老大的吼声炸开,“我兄弟是失足落水!报警!快报警!”
警车下午才到。两个年轻警察在冰面上量了半天,拍了照,问了话。结论是“疑似意外落水,建议组织打捞”。但谁都明白,松花江腊月的冰层下,打捞只是个说法。人一旦掉进去,水流一冲,卡在哪儿都不知道。得等开春化冰——要是运气好,能在下游几十里外找到;运气不好,就永远沉在江底了。
赵小川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却落在冰窟窿旁边一处不起眼的地方。那里有一小块冰,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深些,像是……冻住了什么深色的东西。他趁人不注意,蹲下身摸了摸。
冰面光滑,但那块深色的区域,仔细看,隐约有个轮廓。
像一只很小很小的手印。
“你也发现了?”一个女声在身后响起。
赵小川回头,看见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年轻姑娘,围着厚厚的红围巾,鼻子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很。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和一支冻得不下水的笔。
“我叫林晚,省民俗大学的研究生。”姑娘自我介绍,“在做一个关于松花江流域民间传说的调查。你……是不是听见了什么?”
赵小川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你指什么?”
“哭声。”林晚盯着他的眼睛,“冰下的哭声。我在这屯子住了一星期,采访了七个老人,有五个都提到过这个传说。但昨晚王老二失踪前,我正好在附近记录冰裂声——我听见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那不是风声,也不是冰裂。是在喊‘捞我’,很清楚,而且……不止一个声音。”
江风又起了,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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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赵小川主动去找了耿三爷。
老头儿家还是老样子,一铺大炕占去半间屋,墙上糊着泛黄的报纸,灶台上炖着酸菜白肉,热气蒸腾。炕桌上摆着一壶烧酒,两个粗瓷碗。
“坐。”耿三爷没抬眼,“知道你该来了。”
赵小川盘腿上炕,接过老头儿递来的酒碗,抿了一口。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三爷,那哭声到底是什么?”
“水兔子。”耿三爷也喝了口酒,“淹死鬼找替身,老辈子都这么说。”
“但林晚——就是那个大学生——她说,她查资料发现,靠山屯这一段的江,从民国到建国初期,有记载的冰窟窿淹死事件只有七起,其中五起是成年人。可传说里‘捞我’的,都是娃娃的哭声。”
耿三爷的手顿住了。
“她还发现,”赵小川继续说,“屯里老户都避谈一件事——胡家。原来的老胡家,住在屯子最靠江的那三间土房,后来举家搬走了,房子也塌了。但屯里老人一提胡家就岔开话。而所有关于‘冰下哭声’的传说,最早都是从胡家有人淹死之后才开始流传的。”
炕火烧得太旺,屋里热得人发闷。耿三爷脸上的皱纹在油灯下显得更深了。
“胡家……”老头儿终于开口,“胡家是‘萨满’的后人。”
“萨满?”
“跳大神的,通灵的,跟江神说话的。”耿三爷又倒了碗酒,“老辈子,松花江两岸每个屯子都有萨满。靠山屯的就是胡家。他们掌管祭祀,调和人和江的关系。江赐鱼,人敬江,这是规矩。”
“那和哭声有什么关系?”
耿三爷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小川以为他不会说了。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五三年,腊月。”老头儿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那年江封得早,冰厚,鱼也多。胡家当家的叫胡四海,是最后一代正经萨满。那年腊月祭江,按老规矩,要献祭。不是猪羊,是……活物。”
赵小川后背一凉。
“那年献的是胡四海自己的小儿子。”耿三爷的眼睛盯着油灯跳动的火苗,“七岁,叫胡小满。绑了红布,凿开冰,沉进江眼里——那是江神住的地方。为的是求来年风调雨顺,鱼虾满江。”
“这……这怎么可能……”
“那年月,什么都可能。”耿三爷声音干涩,“胡四海说,是江神托梦要的。他亲自把儿子送下去的。那孩子被沉下去时没哭,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爹,说:‘爹,冷。’”
屋里死一般寂静。
“然后呢?”
“然后第二年,江里鱼果然多得网都拖不动。但也就是从那年开始,腊月里江面下开始有哭声。胡四海在儿子死后第三年疯了,一天晚上自己走进江里,再没上来。胡家剩下的人,死的死,走的走,房子也荒了。”
耿三爷喝干碗里的酒:“但这几年,哭声越来越勤。老王家的二小子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估摸着……是那孩子,不,是那些孩子,怨气太重了。一个胡小满,镇不住了。”
“那些孩子?”
“你以为就一个?”耿三爷苦笑,“早些年,饥荒年,战乱年,往江里扔孩子求平安的,不止胡家。只是胡家那次是最后一次,也是最……正式的一次。那些没名没姓的、被丢进江里的娃娃,怨气聚在一起,就成了‘东西’。它们不要猪羊,要人。”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冰层炸裂的声音。两人都是一震。
赵小川回到家时已是深夜。母亲还在等他,炕桌上有碗温着的粥。他喝了粥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冰层下,无数双青紫色的小手伸向水面,无声地喊着:捞我,捞我。
第二天,屯子里又出了事。
是外地来的两个钓鱼主播,开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带着全套直播设备,要在冰面上搞“腊月夜钓挑战”。屯里人劝了,不听。耿三爷去骂,被那俩年轻人笑嘻嘻地怼回来:“老爷子,都什么年代了,还迷信这个?我们装备齐全,救生衣、安全绳都有,怕啥?”
他们傍晚时分上了冰面,凿了窟窿,支起帐篷,架起设备。直播从晚上七点开始,画面里是两个嘻嘻哈哈的年轻人,背景是漆黑的江面和一盏刺眼的露营灯。
赵小川也看了直播——是林晚拿着平板给他看的。画面信号时好时坏,但能听见风声,还有……冰层的吱嘎声。
“老铁们,我们现在在松花江江心!零下二十五度!看见没,这冰厚得坦克都能过!”主播之一,一个染黄头发的年轻人对着镜头大喊,“什么水兔子,都是扯淡!今晚我们就睡这儿,看能不能钓上条大鱼!”
评论区刷得飞快,有担心的,有起哄的,更多人是在打赏。
九点半左右,声音开始不对劲。
先是风声里夹杂了别的——很细,很远,但直播麦克风灵敏度高,隐约能捕捉到。
“什么声?”另一个主播问。
“风声吧。”黄毛说着,但表情有点僵。
接着是冰层的炸裂声,很近,很近。
画面开始晃动。黄毛走出帐篷,用头灯照向冰面:“没事,就是冰正常开裂……”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镜头里,他僵在原地,头灯的光束照向冰面某处。冰层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他喃喃道。
然后就是尖叫、混乱、画面翻滚。最后静止时,镜头对准了漆黑的夜空,只有风声和……哭声。清晰的、凄厉的娃娃哭声,从冰层下涌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直播中断。
屯里人组织去找时已是凌晨。冰面上只剩下一个倾覆的帐篷、散落的设备,和两个新凿的、边缘结着薄冰的窟窿。同样,窟窿旁边有拖拽的痕迹,冰面上有几个小小的、像是手指抓挠出的凹坑。
这一次,没人再说“意外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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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小年前三天。
松花江的冰面开始发出持续的、低沉的轰鸣声,像有什么巨兽在底下翻身。屯子里的狗整夜整夜地叫,怎么呵斥都不停。有人发现,江心的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普通的冰裂,而是一条笔直的、绵延近百米的深痕,像是被巨斧劈开的。
耿三爷站在江堤上,看着那道裂缝,脸色灰败。
“镇不住了。”他喃喃道,“那些孩子……要出来了。”
赵小川和林晚站在他身边。这些天,他俩查遍了屯里的老档案、家谱,甚至去下游的县档案馆翻过资料。线索零零碎碎,但拼凑出一个可怕的轮廓:从清末到建国初期,松花江这段流域,有记载的“祭江”事件至少有九次,每次都是幼童。名义各异——求雨、止疫、祈丰年——但本质都一样:用最无辜的生命,换取自然的垂怜。
而那些被沉入江眼的孩子,魂魄不得超生,年复一年在冰层下哭喊。早些年,胡家的萨满传承还在时,还能靠仪式和供奉勉强镇住。但胡家绝了,信仰断了,人心也变了。江被污染,鱼被毒死,人们不再敬畏,只知索取。于是那些沉睡的怨气,开始苏醒。
“三爷,就没有办法吗?”林晚问,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有。”耿三爷转头看着赵小川,“但需要一个人——一个和这江有渊源,但自己不知情的人,去完成最后的仪式。”
赵小川心头一跳:“您是说……”
“你爷爷,赵满仓。”耿三爷一字一句,“是胡四海的大徒弟。胡四海沉自己儿子那天,是你爷爷帮着绑的红布,凿的冰。后来胡四海疯了,你爷爷接下了镇守江眼的担子。但他没传给你爹,因为你爹不信这个。现在,这担子……该你扛了。”
赵小川如遭雷击。
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江……远……”
原来是“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