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国王陛下需要知道真相。

瓦列里乌斯……教皇陛下，他现在在哪里？”

“他背弃了神，神也背弃了他。”

加伊斯适时地走了上来，脸上挂着学者特有的温和笑容。

“秘书官阁下，或许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详谈。这里的风，有些凉了。”

奥斯顿看了一眼加伊斯，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眼神不善的卫兵和狂热的民众，最终点了点头。

一间被临时征用的贵族宅邸内，壁炉里的火焰烧得正旺。

加伊斯将大净化祭的经过，用一种半真半假，极具煽动性的方式讲述了一遍。

他隐去了伊文的存在，将一切都归结于瓦列里乌斯召唤邪神，最终引来神罚。

而他们，则是神罚之下，被神恩拣选的幸存者。

奥斯顿安静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他不相信神罚，但他相信，一定有一股他们不知道的强大力量，介入了这件事。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教皇死了，你们接管了教会？”

奥斯顿一针见血。

埃布尔纠正道。

“我们只是在神恩的指引下，收拾残局，等待新皇的诞生。”

“新皇？”

奥斯顿笑了。

“由谁来选举？难道是你们吗？”

“当然不。”

加伊斯接过了话头。

“新皇的诞生，自然需要遵循传统，由枢机主教团共同推举。

只是现在莱茵德尔百废待兴，而各地的枢机主教赶来也需要时间。

在此之前，总需要有人来维持秩序。”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对传统的尊重，又强调了他们掌权的必要性。

奥斯顿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此行的目的，是来试探虚实。

现在看来，对方不仅实力不弱，而且逻辑缜密，完全不像是一群乌合之众。

强行用王权镇压，很可能会激起民变，让本就混乱的王都雪上加霜。

最好的办法，是暂时承认他们的地位，将他们纳入王权的体系内，再慢慢分化瓦解。

就在他思索对策时，宅邸外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名卫兵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脸上满是无法掩饰的惊惶。

“执掌者阁下！不好了！有很多人……很多人身上开始长出紫色的斑点，还在不停地咳嗽，咳出来的都是黑水！”

这话仿佛一盆冰水，浇在了刚刚燃起的希望火焰上。

广场上刚刚平复下来的民众，瞬间又骚动起来，恐慌像是会传染的瘟疫，迅速在人群中蔓延。

“紫色的斑点？”

“是神罚还没有结束吗？”

奥斯顿秘书官的脸上，那份贵族式的从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

他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精准地刺向了埃布尔的软肋。

“执掌者阁下，这似乎也在神恩的指引之下吗？”

他的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你们宣称自己代表神，宣称灾难已经过去，可新的灾难就在眼前。

如果你们无法解决，那你们口中的一切，不过是欺世盗名的谎言。

巴顿指挥官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手下的卫兵们也面面相觑，刚刚建立的信心正在快速瓦解。

加伊斯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阳谋。

一场瘟疫，比千军万马更可怕。

它直接攻击的，是圣灵会统治这座城市最根本的基石信仰。

埃布尔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看那个惊惶的卫兵一眼，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奥斯顿。

“秘书官阁下，这不是神罚。”

他的声音沉稳依旧，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

“这是瓦列里乌斯留下的污秽，是邪秽祭品最后的哀嚎。

主既然降下雷霆，便会予以净化。”

奥斯顿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

“净化？用什么？用你的言语，还是用这些幸存者的祈祷？”

他摊开手，指向那些骚动不安的人群。

“埃布尔阁下，现实是，人们正在死去。而你的主，沉默不语。”

“主从未沉默。”

埃布尔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缓缓转身，面向广场上所有惶恐不安的眼睛。

他没有再做任何解释，也没有再发布任何命令。

他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地，单膝跪地。

然后，闭上了双眼。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加伊斯、黛安娜、安娜贝拉，甚至连威尔逊都瞪大了眼睛，不明白埃布尔要做什么。

他失去了所有非凡力量，他现在只是一个凡人。

一个凡人的祈祷，在这种情况下，能有什么用？

奥斯顿脸上的讥讽更浓了，他觉得这简直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可笑的场面。

一个骗子，在骗局即将被戳穿的时候，选择了用更虔诚的姿态来继续行骗。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彻底撕碎这层伪装时，异变发生了。

天空，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的那种昏暗，而是一种温柔的、仿佛薄暮降临的幽蓝。

一缕微风拂过广场，带走了空气中最后一丝血腥与焦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雨后青草混合着海洋的清新气息。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然后，他们看到了。

一点，两点，成千上万点……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粒子，如同夏夜的萤火，从幽蓝色的天幕中缓缓飘落。

它们不是雨滴，没有重量，落在脸上，只带来一阵温暖而舒适的触感。

“这是……”

一名贵妇人下意识地伸出手，几点光粒子落在她的掌心，然后悄无声息地融入皮肤。

一股暖流，从手心扩散至全身，驱散了连日来积攒在心底的寒意与恐惧。

广场上，那个最先出现紫色斑点的男人，正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几点光粒子落在他裸露的脖颈上，那狰狞的紫色斑块，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恢复了原本的肤色。

他剧烈的咳嗽停止了。

他挣扎着坐起身，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脸上的死气正在被一种新生的活力所取代。

“我……我好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不敢置信。

这一幕，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神迹！是神迹啊！”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狂喜与虔诚，彻底引爆了整个广场。

成千上万的民众，无论平民还是贵族，全都热泪盈眶地跪倒在地，向着天空伸出双手，沐浴着这场圣洁的光雨。

这光雨，不仅仅是治愈了他们身体的病痛。

更是洗涤了他们灵魂深处的恐惧与绝望。

威尔逊张大了嘴巴，他能感觉到，这股力量与主赐予他的狂暴神性截然不同，它充满了仁慈、庇护与新生。

【庇护】的权柄。

这是主的另一面。

卡丽安的眼中，流露出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她终于明白，为何那位大人能同时拥有螺湮之主与万灵之主两个尊名。

毁灭与新生，恐惧与仁慈，本就是一体两面。

加伊斯、小乔治、黛安娜他们，则早已激动得无以言表，只能同民众一起，低头赞美这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伟大。

而奥斯顿，这位国王的首席秘书官，则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讥讽、怀疑、算计，全部凝固，最后碎裂成一片无法掩饰的骇然与呆滞。

光雨同样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因为常年伏案工作而有些僵硬的肩颈，此刻正暖洋洋的，前所未有的舒泰。

这不是幻觉。

这不是骗术。

这是真正的，无法用任何常理去解释的……神之伟迹。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这漫天光雨冲刷得支离破碎。

王权，律法，阴谋，军队……这些他所信奉和倚仗的东西，在这无可辩驳的神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埃布尔依旧闭着双眼，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所觉。

但在奥斯顿的眼中，这个身穿朴素修士袍的凡人，其背影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巍峨，仿佛与整片降下神迹的天空融为了一体。

他终于明白，埃布尔刚才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主从未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