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感受到了吗？”

“这座城市在哭泣。”

“贪婪、嫉妒、懒惰、傲慢……无数的罪孽如蛆虫般啃食着我们家园的根基。”

“你们在工厂里流下的每一滴汗水，你们在深夜里疲惫的叹息，你们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我都听见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精准地拨动着每个人心中最脆弱的那根弦。

蒸汽区的工人们想起了自己被压榨的薪水和看不到尽头的劳作。

商业区的商人们想起了尔虞我诈的竞争和对破产的忧虑。

贵族区的夫人们想起了空虚的沙龙和永无止境的攀比。

痛苦、焦虑、不安的情绪被瞬间放大，人群中响起了压抑的啜泣声。

“但是，不要怕。”

瓦列里乌斯话锋一转，声音变得高亢而圣洁。

“因为神恩从未离弃我们！”

“所有盘踞在莱茵德尔的污秽，都将被彻底洗涤！所有折磨你们灵魂的痛苦，都将得到永恒的安宁！”

“你们的虔诚，你们的信仰，将化作最纯粹的力量，构筑起神明降临于此的阶梯！”

“你们不再是渺小的个体，你们的灵魂将汇聚成一体，成为这伟大奇迹的一部分！”

“你们将见证，一个崭新的、纯净的、沐浴在神恩之下的时代，于此刻，于此地，诞生！”

随着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一股狂热的氛围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他们高举双手，疯狂地呼喊着教皇的名字，呼喊着神恩教会的荣光。

“教皇万岁！”

“赞美伟大的主！”

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升华，正从沉重的肉体中挣脱，飞向那座圣洁的白色高台。

他们觉得自己即将获得救赎。

贵族区看台，安娜贝拉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狩夜性相正在发出警告，周围的狂热气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和身边的人一样，跪下来赞美教皇，将自己的全部奉献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

明明没有心语者改变认知，但她还是不由自主的被教皇引导。

她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恢复了一丝清明。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他们所有人都会被这股狂热的浪潮吞噬，变成神胎的养料。

安娜贝拉闭上眼，在心中沟通伊文赐予她的神之假面。

“就是现在。”

安娜贝拉猛地睁开双眼。

她体内的某样东西碎裂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超越了凡俗的力量，从她的灵魂深处爆发出来。

她成了某种概念本身。

一个绝对的、不容置疑的中心。

刹那间，整个世界安静了。

广场上数万人的狂热呼喊戛然而止。

光线仿佛凝固了。

正在高台上享受着万众朝拜，准备进行下一步仪式的教皇瓦列里乌斯，他那悲天悯人的圣洁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猛地一扭。

连同他身边的八位主教，广场上所有的净化修士，以及那数万名陷入狂热的信徒。

所有人的头，都在这同一瞬间，齐刷刷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看台前方，那个穿着华贵礼服，身形单薄的少女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为她停顿。

整个莱茵德尔，数万生灵，连同那位高高在上的教皇，都成了她一个人的观众。

安娜贝拉感觉自己像是在溺水。

不是被水淹没，而是被视线。

成千上万道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将她钉在原地。

有狂热的，有困惑的，有麻木的，还有一道来自高台之上，带着审视与极度意外的视线。

这三秒钟，她就是这个世界的女皇。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将被所有人铭记。

恐惧与一种前所未有的权能感同时在她心中炸开。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伊文的计划、加伊斯的嘱咐，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该做什么来着？

发表一篇慷慨激昂的演说，揭露教皇的阴谋？

不行，她没有那种口才，周围的心语者瞬间就能将她的声音淹没。

当众刺杀？

更是天方夜谭，她与高台的距离，是凡人无法逾越的天堑。

就在她即将被这巨大的压力压垮时，她看到了人群中，一个衣衫褴褛的工人。

那个男人保持着扭头望向她的姿势，脸上是与其他狂信徒别无二致的幸福与虔诚。

但他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机油污垢的手，却死死攥着。

安娜贝拉忽然明白了。

她不需要言语。

她要做的，是一个所有人都能看懂的动作。

第一秒。

安娜贝拉抬起手，抓住了自己身上那件由王都顶级裁缝手工缝制的，缀满蕾丝与珍珠的华美长裙。

“撕拉！”

一声清脆的布帛撕裂声，在这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昂贵的丝绸应声而裂，从胸口一直撕到裙摆。

露出的，不是贵族小姐娇嫩的肌肤，而是一件粗糙、陈旧，甚至洗得有些发白的麻布工装。

那是她潜入蒸汽区时，为了伪装身份而穿在最里面的衣服。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瞳孔都微微收缩了一下。

高台上的瓦列里乌斯，第一次挑了挑眉。

第二秒。

安娜贝拉将撕下来的半片华服狠狠扔在地上，然后抬起穿着名贵舞鞋的脚，用力地踩了上去。

碾了碾。

仿佛在碾死一只令人作呕的蟑螂。

她用这个动作，表达了对自身阶级最彻底的唾弃与决裂。

人群中开始出现了一丝骚动，不再是铁板一块。

有些人的眼神，从狂热的幸福，变回了一丝丝的迷茫。

第三秒。

安娜贝拉挺直了脊梁，无视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