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扫过那片从天花板垂落的，成千上万根密密麻麻的丝线。

它们连接着王都里无数的人。

虔诚的净化修士，狂热的贵族，被蒙蔽的仆人，甚至可能是街边某个祈求神恩的乞丐。

“直接斩断，等于直接抹杀他们的灵魂……”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伊文摇了摇头，这个发现让计划的难度陡然提升了数个级别。

伊文的意志回归自身，罗伯特也猛地回过神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溺水者被重新扔回了岸上，双腿一软。

要不是及时扶住旁边的玻璃罐，几乎就要跪倒在地。

“呼……哈……呼……”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刚才，就在刚才，伟大的主掌控了他的身体。

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

他的意识被挤压到大脑深处一个黑暗的角落，像个被绑在椅子上的观众，被迫以第一视角观看一场自己主演的默剧。

他的手，他的脚，他的声音，都不再属于他自己。

他成了一个更高维度的意志用来观察和操作这个世界的工具，一个提线木偶。

他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心跳，都暴露在那浩瀚无垠的意志之下，无所遁形。

更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是那个护卫队长的结局。

主只是用“他”的手指，在那人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然后，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贪婪又愚蠢的灵魂，就那么……蒸发了。

是的，蒸发。

罗伯特踉跄着走到那具躯体旁，伸出颤抖的脚尖，轻轻踢了踢对方的小腿。

没有反应。

肉体还在，呼吸还在，但那具躯壳里已经空无一物。

他甚至能感觉到，一种空洞感，正从那具躯壳里散发出来。

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

这不是杀戮。

杀戮是终结生命。

而刚才发生的，是消灭人的灵魂。

这是一种……神才拥有的权柄。

“伟大的螺湮之主……”罗伯特喃喃自语。

他对自己信仰的主，第一次产生了源于本能最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恐惧。

可诡异的是，在这股几乎要将他理智撕裂的恐惧之中，又有一丝病态的、无比狂热的崇拜感。

崇拜这位恐惧和深海的化身，伟大的螺湮之主。

追随这样的存在，自己究竟会得到怎样的恩赐，又或者……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也就在这一刻，罗伯特突然感觉到了某种变化。

他体内属于三阶秘隐性相的灵性，竟然因为这股极致的恐惧与崇拜而变得更加凝实、纯粹。

就仿佛与周围的阴影产生了更多的联系一样。

他甚至觉得，只要自己愿意，就能让自己的身体像水一样融入脚下的影子里。

伊文没有理会罗伯特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同样在审视刚才发生的一切。

斩断信仰丝线，等于直接抹杀信徒的灵魂。

神恩教会不知道用了什么邪异的方法，将信徒的灵魂与他们的信仰体系进行了深度绑定。

信仰，不再是精神寄托。

信仰，成了一根插进灵魂深处的吸管。

一旦抽离，灵魂的大厦便会瞬间崩塌。

伊文的目光扫过那成千上万根连接着王都芸芸众生的信仰丝线。

他不能这么做。

这违背了他仁慈的象征。

这是一场屠杀。

从能量供给上破坏神胎计划的路被堵死了。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一个恶毒到了极致的死局。

教皇瓦列里乌斯和埃德加，用无数无辜者的性命作为盾牌，将神胎牢牢地保护在中央。

‘看来，没法从能量供给这方面破坏神胎。只能从神胎本身入手。’

这是唯一的选择了。

既然无法切断食物的来源，那就只能在怪物进食的时候，杀死怪物本身。

“罗伯特，你的任务完成了。”

伊文下达了新的指令。

“离开这里，回去和加伊斯他们汇合。”

“遵命，伟大的螺湮之主。”

罗伯特压下心中的悸动，恭敬地回应。

他正准备转身，利用阴影遁走。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那阵如同巨人心跳般的声响，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原本平稳而有力的搏动，此刻像是擂响的战鼓，沉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密室内的煤气灯光芒开始疯狂闪烁，墙壁上那些油腻的管道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罗伯特的脸色瞬间变了。

“伟大的主！我面前的东西……”

他话未说完，一股难以言喻的意志，猛地从那团巨大的、不断蠕动的灰紫色血肉中爆发出来。

那不是声音。

也不是语言。

那是一种纯粹的、跨越了所有沟通形式的概念。

一个字。

饿。

极致的，疯狂的，仿佛要吞噬整个世界的饥饿感，如同海啸般冲刷着罗伯特的精神。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呕吐欲望直冲喉咙。

他仿佛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大嘴，正贪婪地撕咬着空间中的一切，光线、空气、灵性……所有的一切都在被它疯狂地吞噬。

这股饥饿的意志是如此纯粹，如此庞大，以至于连伊文都感到了一丝惊讶。

这个由无数灵魂与信仰捏合而成的怪物，竟然真的诞生了最原始的自我意识。

或者说，是本能。

咚！咚！咚！咚！

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神胎表面的血肉疯狂蠕动，那些连接着它的管道和丝线，像是被打了气的血管，一根根贲张凸起，内部的能量流速瞬间加快了数倍。

“嗬……啊……”

“救……救我……”

墙壁那一侧，玻璃罐里，那些本已麻木的活体材料，在这一刻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生命力。

他们不约而同地睁开了眼睛。

空洞、绝望，充满了无尽的痛苦。

他们的身体在液体中剧烈抽搐，嘴巴无声地张合，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灰败。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就有数十个玻璃罐里的人彻底停止了呼吸，变成了一具具漂浮的干尸。

而他们的生命，他们的灵魂，他们的一切，都化作了最精纯的能量，通过管道疯狂涌入神胎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