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那些生活在宜川府和腾冲府边境城池中的人们更是如此。

他们离邪僵之城最近，这些年已经眼睁睁地看着邪僵从一座孤城扩张成了边境上最大的威胁，也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镇城被邪僵踏平却无人来救。

如今听说府军还要被抽走北上，压在心底的那根恐惧之弦便彻底崩断了。

最先行动的是那些消息最灵通、手眼最通天的豪门大族——他们在大炎王朝的官方消息出来之前就开始悄悄转移家产了，等到消息公开时，他们的车队已经在路上走了好几天。

而这些车队的目的地，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蛮荒。

不是大炎王朝腹地那些重兵把守的府城，不是更南方的安定后方，而是蛮荒。

于是，一个蛮荒高层始料未及的局面便出现了。

宜川府和腾冲府的边城豪族，纷纷随商队南迁，前往蛮荒避难。

他们带着家眷、细软、仆从和护卫，组成了一支支规模不小的车队，沿着官道和商道络绎不绝地涌入蛮荒境内。

那些车队中不乏曾经在蛮荒与两府之间经营商路的老商号，对蛮荒的入关流程和通行凭证一清二楚，走起来轻车熟路，甚至还熟门熟路地跟守关的蛮卫套近乎。

更有甚者，直接动用了在蛮荒早已租置的产业——庄园、商铺、仓库——显然是早有准备，只等这一天。

这些豪门大族的到来，让原本就繁荣的蛮荒各村落变得更加热闹非凡。

十五号和十六号村落因为离边境最近，最先感受到了这股难民潮的冲击——客栈在短短数日内全部爆满，酒楼茶馆里座无虚席，坊市中的商铺货架被一扫而空，灵丹妙药和法器的价格涨了又涨。

这些豪门大族的子弟们锦衣华服，仆从成群，在蛮荒的街市上出手阔绰，一掷千金，给蛮荒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商业繁荣。

为了争夺位置最好的宅院和最便利的商铺，几家豪族甚至在拍卖会上公开竞价，将一座普通的三进宅院拍出了府城级别的天价。

仅仅时隔一月，各蛮荒村落中便贵人云集，繁荣异常。

钟宇站在总督司二楼的窗前，看着城中那些陌生的锦衣身影在坊市间穿梭，看着那些挂着各府豪族族徽的马车在街道上排成长队，他端起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茶汤上浮着几片嫩芽，热气和窗外的秋雾纠缠在一起，混成一片模糊的氤氲。

他的表情很复杂，嘴角既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危局之下，先跑的总是有钱有权的人家。

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懂，甚至在当初分析北境局势的时候，周义就已经跟他私下提过这种可能性。

可他没想到这些人的动作会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们的目的地居然是蛮荒。

蛮荒——当年那个被天下人视为鸟不拉屎之地的蛮荒，如今竟然成了豪门大族的避难所。

对此，蛮荒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些豪门大族手里握着大炎王朝的商业命脉，赶他们走，不仅会引发外交纠纷，更会让蛮荒刚刚建立起来的商路体系重新崩塌。

留下他们，至少还能收取大量的商业税和居住税，这些钱最终会变成蛮卫的军饷、城墙的修缮、装备的更新。

一个道理很简单——钱没有立场，但钱能买到的东西有立场。

一块玄石花在蛮卫身上，就是一座更坚固的盾牌，一把更锋利的刀。

至于这些豪门大族本人——钟宇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时发出一声沉稳的回响，像是给这件事落下了最后一个句读——就当是他们为蛮荒的繁荣做贡献了。

纷扰与动乱，随着时间越演越烈。

自大炎王朝那道调兵令下达之后，整个南部洲便像一锅被搅动的浑水，各方势力、各路消息、各色人流在这口锅里翻腾不休。

宜川府和腾冲府的豪门大族还在络绎不绝地往蛮荒迁徙，车队在官道上排成长龙，车轮碾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北境那边每隔几日便有新的战报传来，有时是文氏大军又守住了一波攻势，有时是某座小城最终还是没能撑住、被邪蛮联军的铁蹄踏平。

定霞府的府军率先集结完毕，正在等待朝廷的最终开拔令，府城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离别气氛，送行的家眷在军营外哭成了一片。

蛮荒内部倒还算安稳。

钟宇将边境防务重新部署之后，十五号和十六号村落周边的局势暂时稳定了下来，邪僵自全线后撤之后便再无动作，像是在刻意保持低调。

钟源不敢松懈，依旧维持着每日的例行巡逻和岗哨轮换，只是将戒备等级从临战降到了警戒。

而各村落涌入的豪门难民虽然给治安和物资供应带来了不小的压力，但有蛮卫镇守，加之物资渠道稳固，倒也支撑了下来。

日子就这么在紧绷与忙碌中一天天过去。

可谁也没有料到，真正的风暴会来得如此突然。

某天，蛮荒主城上空，毫无征兆地响起一声晴天闷雷。

那声音来得太突然了。

前一刻还是万里晴空，秋日高悬，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坊市的青石板路面上，街上的行人正各自忙着自己的营生——卖菜的摊贩在吆喝，打铁的匠人在抡锤，酒肆的伙计在擦桌子，几个孩童蹲在巷口玩弹珠，为了一颗打偏的珠子争得面红耳赤。

下一刻，一声沉闷的雷鸣便从九天之上直直地砸了下来，像是有人将一面巨鼓悬在天穹深处，用尽全力擂了一槌。

那声音并不尖锐，却厚重得令人胸口发闷，连地面都微微一颤。

沿街店铺门楣上挂着的风铃被震得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山间飞禽惊得扑棱棱飞起，在天空中慌乱地盘旋，乱叫不休。

人们闻声纷纷抬起头来，下意识地朝天空望去。

也就是这一看，便都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