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消息所震撼的钟广，其眉头不由拧成了一个死结——北境防线，那是大炎王朝耗费了不知多少代人、砸下了不知多少资源才筑成的铁壁，怎么可能说破就破？

盘在他肩头的小角被他的情绪感染，竖瞳里少见地没了往日的嬉笑，只是安安静静地盘紧了他的肩甲，尾巴尖轻轻搭在他后颈上，像是在无声地安抚。

“具体情况暂且不知，诡影卫在北境的人手有限，已经在全力收集情报了。”陈静摇了摇头，呼出一口香风，那气息在秋日的凉意中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白雾。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可握着玉简的手指关节却微微泛白，那是用力过度的痕迹。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说，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抑制不住的庆幸，“万幸的是，刚刚赶到前线、由文氏统领的大军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文家那位老爷子亲自坐镇中军，依靠边境仅存的几座坚城就地组织防御，硬是用人命堵住了缺口。”

“若不是文氏大军来得及时，后果……”她没有把话说完，也不必说完。

“武氏当真没用。”钟广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很少在议事时骂人，可这一句骂得毫不留情，语气中的鄙夷几乎要溢出凉亭。

北境防线，原本是武氏负责驻守的——武氏坐镇北境千年，手握千万边军，吃着大炎王朝最丰厚的军饷，拿着最好的装备补给，结果防线在他们手里被攻破了？

若不是文氏大军及时顶上，整个北境就要门户大开，邪蛮联军的铁蹄便能一路南下，直插大炎腹地。

“文氏大军虽依城池之利暂时挡住了邪蛮联军，但北境防线的缺口终究还在。”周义缓缓开口，他没有参与钟广对武氏的声讨，而是将思绪放在了更实际的层面。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沉得让人心头一重，“缺口一日不封堵，邪蛮联军便一日可以绕过正面防线，从侧翼迂回包抄。”

“北境大军现在看似稳住了阵脚，实则已陷入全局被动——就像一面盾牌被凿穿了一个洞，敌人不需要打碎整面盾牌，只需要不断从洞里伸手过来就够了。”

“想要打破这种被动，就必须将邪蛮大军击退，重新构筑防线，把那个洞给补上。”

“想夺回防线，何其难啊。”钟源摇了摇头，语气一如既往地简短而直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

他坐得离凉亭的柱子最近，半边身子都隐在柱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可那句话里的分量却压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沉默了。

在座的人都不是纸上谈兵之辈，谁都清楚“夺回防线”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邪蛮联军花了三十多年啃下来的阵地，岂会轻易吐出来？

它们此刻必定正在缺口处不断增兵，加固工事，将那片好不容易撕开的突破口打造成一座坚固的桥头堡。

“北境防线是必须要夺回的。”钟宇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慢了几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再三掂量才说出口的，“这不仅关系到北境几个府地的得失，更关乎整个大炎王朝的稳定。”

“一旦邪蛮联军站稳脚跟、将突破口扩大成一条通往中原的走廊，届时被动的就不只是北境了——整个大炎王朝都将暴露在邪蛮联军的兵锋之下。”

其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从凉亭中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以一种近乎不忍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而想要夺回防线，光靠北境现有的驻军和文氏大军的兵力，恐怕远远不够。”

“接下来，朝廷必定会下令抽调各府的精锐府军北上参战。”

此话一出，满亭皆静。

几片枫叶被秋风卷进凉亭，落在石桌上，没有人去拂。

亭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又归于寂静，那声音在这片沉默中突兀得刺耳。

钟宇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只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可水面之下，所有人都听到了那颗石子在深水中不断下沉、下沉、直到撞上潭底的闷响。

抽调各府精锐府军北上，意味着各府原本的防御力量将被大幅度削弱。

宜川府如此，腾冲府如此，定霞府如此，整个南部洲大大小小十几个府地皆是如此。

这些府地原本就各自面临着妖兽、邪祟、邪僵的多重压力，府军一旦被抽走精锐，防线必然收缩，防御必然薄弱。

而邪僵、妖兽、邪祟——这些以人族为食的存在——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防御薄弱的空档。

那些力量薄弱、人口密集却无险可守的城镇村落，将是它们最先下口的目标。不知道会有多少百姓沦为那些异族的血食，不知道会有多少村落在一夜之间化为鬼域。

“这对蛮荒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一道弱弱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满亭的死寂。

是小角。

它从钟广肩头抬起小小的脑袋，竖瞳在众人脸上转了转，尾巴尖不安地画了个圈。

可说完这句话它就后悔了，因为它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多复杂，尤其是钟广那只攥紧的拳头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一下，震得它尾巴尖一缩。

“别说话。”钟广瞪了小角一眼，目光中带着警告。

他不是不知道小角说得有道理，可有些话就算是实话，在这种时候说出来也不合时宜。

有些事情可以想，不可以说。

在场的每一个人其实都明白小角那句话的意思。

柿子要挑软的捏——这是天地间最朴素也最残酷的法则。

邪僵在蛮荒这边撞了三十多年的铁壁，精锐小队被猎杀了不知多少，五品将僵都折了不少，却始终啃不下十五号和十六号村落这两块硬骨头。

它们不是不想啃，是啃不动。

既然硬骨头啃不动，何必死磕？

不如调头去捏软柿子——宜川府、腾冲府，甚至更远的内陆府地，那些地方的防御力量即将被抽走大半，就如同一颗颗熟透的果实挂在枝头，轻轻一碰就会掉下来，果肉鲜甜，汁水饱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