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途归落霞城4(1 / 1)跳动的笔画
“我这命是少爷,是乞儿之家给的,做多少事都是应该的。”荒展说这话时目光坦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可那份坦然的背后,是一种历经百年不曾动摇的崇敬与感恩。
“你小子也学会拍马屁了。”沈算笑着摇了摇头,抬手在荒展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便迈步跨过门槛,朝府内走去。
一行人鱼贯而入。
陈亚夫三人跟在他身后,步履从容,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在。
自钟财离开后,蛮荒在落霞城的产业都是他们在照看,时不时就上门问荒展有没有困难,故而他们来沈府,跟进自家一样熟。
荒展则落后半步跟在侧边,保持着随时听候吩咐的距离,却又不过分拘谨。
沈算的脚步不自觉地循着记忆中的路线,绕过影壁,穿过前院,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朝内院走去。
他不需思考该往哪个方向拐,不需辨认哪条岔路通向哪里——身体记得,比脑子记得更清楚。
这条路他走过太多次了,多到肌肉记忆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出关回府、远行归来、修炼结束——无论离开多久,只要回到这座府邸,他的脚步就会自动走向内院,像是归巢的鸟不需要导航。
百年间,沈府最大的变化不在建筑,而在植被。
当年他亲手种下的那几棵梧桐,如今已长得数人合抱粗,树冠遮天蔽日,将小径上方遮蔽成一条绿色的长廊,月光从叶缝中漏下来,在地上洒满跳动的碎银。
树干上爬满了苍绿色的苔藓,厚厚一层,摸上去柔软而湿润,像是给大树披了一件绒衣。
根系从地底隆起,将青石路面拱出了几道温柔的波浪,石缝间探出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花园中的花草被修剪得精致而不失自然,假山上的爬山虎比百年前茂密了数倍,密密匝匝地垂挂下来,像一道翠绿的瀑布。
池塘边的垂柳也粗了一圈,柳枝几乎要垂到水面,有几根特别长的枝条已经浸入了水中,引得几尾锦鲤在柳叶间游来游去。
整座府邸都被一层浓郁的岁月感所笼罩——不是破败陈旧,而是一种沉淀后的厚重与安宁,像是时间本身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当他跨过那道月牙门的门槛时,一股难言的心绪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月牙门的灰砖墙头上,那盆百年兰草还在——确切地说是那盆兰草的后代,依旧是同一个陶盆,依旧是那种淡青色的细叶品种。
原来的那株兰草早已枯死,枯死的根茎旁又冒出新的芽,一代接一代,在同一个盆里生生不息。
他记得当年摆这盆兰草的人说过,兰草不用怎么打理,命硬,自己会长。
他没来由地想起那张脸,想起那个声音,心头忽然翻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但他只是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的步速,那股心绪便被他压下,沉入心底某个不轻易打开的角落。
穿过花园小径,视野豁然开朗。
池塘依旧,池水依旧清澈见底,水中游弋的锦鲤比百年前又肥了一圈,在月光下悠然摆尾。
池塘边的凉亭也依旧,四根红柱重新上过漆,颜色鲜亮了几分,亭顶的瓦片换过几块新的,与旧瓦的色差尚未完全褪去。
亭中的石桌上,一壶新泡的茶正袅袅升腾着热气,茶香被晚风揉碎了,和着池水的清凉、花草的幽香,混成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亭檐下新挂了一盏灵灯,光线柔和而明亮,照得整个凉亭通透明澈,连石桌上的茶具都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池边,钟广和李小二正在摆弄烧烤架。
钟广已经把烤架支好了,此刻正蹲在地上往炭槽里码放灵木炭,李小二蹲在他旁边,手里举着一把蒲扇,已经做好了煽风点火的准备。
两人不知在争论什么,声音不大,却你来我往地说个不停。
烧烤架旁边支着一张长桌,桌上摆满了处理好的肉串、蔬菜和各种瓶瓶罐罐的调料。
池中,一道五彩的细长身影正在水中穿梭,正是缩小后的小角。
它显然已经把这座池塘当成了临时游乐场,时而潜入水底追逐锦鲤——那些锦鲤被它追得满池乱窜,鱼尾拍出水花四溅,惊得池边的青蛙扑通扑通地跳进水里;时而猛地从水中窜出,激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嘴里还叼着一条拼命甩尾巴的倒霉锦鲤,然后又把鱼吐回水里,重新开始追逐。
荒展远远地看着小角,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那几尾锦鲤是他精心养了多年的品种,每一条都价值不菲。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沈算看着这场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迈步走进凉亭,陈亚夫三人也各自落座。
荒展跟上来,执壶为自家少爷和三位来客一一斟茶。
碧绿的茶汤从壶嘴倾泻而出,注入杯中,水花微微打了个旋便安静下来。
他倒茶的手法娴熟而从容,放下茶壶后又退开几步,朝池边走去,撸起袖子加入了钟广和李小二的烧烤队伍,三人凑在一起,低声商量着炭火的火候和刷料的顺序,时不时传来压低的争论声。
“怎么不见欧叔?”沈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温热,带着淡淡的花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他放下杯子,目光在李杰、赵雷和陈亚夫脸上扫过。
“老欧啊——”李杰依然是那个急性子,沈算话音未落他便接上了,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前年突破三品,被调往府城任职去了。”
“如此说来,欧叔也算得偿所愿了。”沈算闻言笑了笑。
欧正雄在四品巅峰卡了数十年,如今终于突破三品,又有了府城的实缺,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
没想到他话刚落,陈亚夫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石桌上,杯底与石面相触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在沈算不解中,缓缓道:“老欧并不想去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