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满是血污的头，膝行至第二级石阶，再次叩首。

第二拜。

又一段破碎的画面涌入他的脑海：一口沸腾着奇异音符的“焚音井”旁，一名身形单薄的女子抱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脸上带着温柔而决绝的笑。

她没有看井下的烈焰，只是低头对着婴儿，轻声唱着一支不成调的安眠曲，纵身跃入其中。

那女子的眉眼，竟与林渊有着七分相似。

那是他从未谋面，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生母！

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一条用谎言与枯骨铺就的天梯。

林渊一步一血，一拜一忆。

他每叩首一次，额头便与冰冷的石阶碰撞，流下的鲜血渗入其中，仿佛在与那些被囚禁的灵魂对话。

他胸前的葬音骨匣，随着每一次叩首，贪婪地吸收着从阶石中溢散出的、积压了千百年的执念与怨憎，骨匣表面，开始缓缓浮现出幽蓝色的繁复纹路。

这不再是攀登，而是一场浩大而残酷的祭奠。

他在用自己的血肉，代替那些被遗忘的亡魂，走完这最后的路。

当他磕完第八百个头，攀至第八百阶时，浑身已被血与汗浸透。

高天之上，风雪骤然变得狂暴，却有一道道微不可闻的声音，奇迹般地穿越了风雪的阻隔，汇入他的耳中。

“林渊，那个在雨夜里，捡起一把破伞，就敢对抗林家的傻子。”

“林渊，那个说要带我们回家的人……”

那是三百名新晋归墟之民的声音！

他们围坐在废墟的篝火旁，没有歌功颂德，没有狂热崇拜，只是在对新加入的同伴，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述着他们所认识的那个林渊。

这些真实、质朴、发自内心的声音，如涓涓细流汇入江海，瞬间涌入林渊体内的葬音骨匣。

骨匣猛烈一震，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自他胸骨处轰然升起，沿着他的脊椎向上蔓延，一道模糊的、仿佛由万千名字烙印而成的龙形虚影，在他的脊背上若隐若现。

承名之脊，竟在万民的记述中，开始凝聚成形！

一直沉默的扫碑人，终于缓缓抬起头，第一次开口。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砂石在摩擦：“你若继续，以万民之名承载万魂之怨，此身将不复为你所有。”

林渊抬起头，布满血痕的脸上，扯出一个惨烈的笑，嘴角渗出的血丝让他看起来像一头濒死的野兽：“那便不是我了……”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风雪，望向台顶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无字碑。

“……是他们一起活着的那个人。”

最后一拜，重重落地！

轰隆——！

整座封禅台剧烈震颤，仿佛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即将苏醒。

台顶，无字碑前，那身着华丽白袍的伪主正高举权杖，准备引动天命，完成最后的登基仪式。

林渊缓缓站起身，踉跄地走完最后几步。

他从怀中，取出那支早已断裂的骨箫——那是断箫生最后的馈赠。

他以箫为笔，以心头血为墨，在那光滑如镜、空无一字的巨大石碑上，一笔一划，写下七个扭曲而狂放的大字：

“我名林渊，非天所授，乃民所托。”

刹那间，碑面并未显现任何字迹。

然而，整座山谷中，那万千块原本正面朝上的墓碑，竟在同一时刻轰然翻转！

它们的背面，不再是光滑的石面，而是密密麻麻、镌刻着无数个被岁月和权力抹除的名字——全是那些被定义为庶支、逆种、叛徒的牺牲者！

一道璀璨的幽光自林渊胸口爆发，承名之脊彻底凝聚，宛如一条活着的龙，自他胸骨破体而出，紧紧贴合着他的脊椎，每一节骨骼都闪耀着一个真实的名字。

也就在这一刻，封禅台最深处，那镇压着所有谎言的台基核心，一双尘封了千年的眼睛，悄然睁开。

一个古老而威严的声音低语着，带着一丝初醒的惊异与玩味。

“真话……开始烧穿谎言了。”

林渊立于碑前，身躯挺得笔直，身后是万碑翻转的壮阔奇景。

他胸膛内那根刚刚成型的承名之脊微微震颤，仿佛有万千声音正在他的四肢百骸中奔涌、咆哮，等待着一个喷薄而出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