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归心似箭(1 / 1)亚石
一路风尘仆仆,马蹄踏碎了沿途州府的繁华喧嚣。当隐霜谷那标志性的、终年缭绕不散的乳白云雾终于在地平线上显出朦胧轮廓时,叶璇心头却无半分归家的轻松。那云雾依旧,却不再是记忆中如纱似梦的屏障,反而像一块沉重、湿冷的巨大裹尸布,沉甸甸地压在谷口,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空气里飘散着若有若无的硫磺与焦糊气味,混合着更深层、更令人心悸的阴冷湿意,无声地钻入鼻腔,直透肺腑,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烦恶。
谷口熟悉的碎石小径旁,明哨暗卡比往日多了一倍不止。守卫的弟子们个个脸色铁青,紧抿着嘴唇,手死死按在腰间的刀柄剑鞘上,警惕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锥子,一遍遍扫视着周遭的每一片树影、每一块岩石。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连那些弟子呼出的白气,似乎都比往日更急更短促,在冰冷的空气中凝而不散。
“璇儿!程大哥!你们……你们可算回来了!”
一个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虑、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哭腔的声音猛地撕裂了谷口凝重的死寂。柳明烟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翻涌的云雾深处奔出。这位素来以从容优雅着称的隐霜谷主,此刻却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精心梳理的发髻散落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愁云惨雾,眼角刻着深深的疲惫纹路,连身上的锦袍也沾染了尘土与草屑,步履仓惶,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雍容气度?
“柳姨!”叶璇和叶宣心头猛地一沉,翻身下马,疾步迎了上去。
“谷主!”程牛虎目圆睁,声如闷雷,“到底出了何事?可是谷底那鬼地方……”
柳明烟冰凉的手指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死死攥住了叶璇的手腕,那刺骨的寒意让叶璇几乎打了个寒噤。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完全控制的颤抖,如同绷紧到极限的琴弦:“正是…正是谷底遗迹!你们走后不过几日,那地底的躁动就一日强过一日……前日!前日深夜!”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又看到了那恐怖的景象,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耳的尖利,“地动山摇!整个山谷都在疯狂摇晃!像是有……有无法想象的巨兽在地下拼命翻身!然后……然后就是吼声!沉闷得如同滚地惊雷,一声接一声,从谷底最深处直冲上来!那声音……那声音不是耳朵听的,是直接砸在人心上,砸在骨髓里!修为稍浅的弟子,当场就倒了一片,口鼻溢血,昏死过去!”
她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把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随着话语一起呕出来:“孙长老……孙长老冒险靠近谷底边缘……他拼着受了内伤,带回来消息……外围一处……一处关键的封印节点……裂开了!裂开了一道口子!”柳明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裂隙里……有东西在往外冒!黑色的……像活物一样的雾!阴冷、狂暴……充满了毁灭的气息!孙长老说,靠近百丈之内,就觉得心像被一只冰冷的爪子攥住,气都喘不上来,好像……好像被什么凶戾至极的东西死死盯着!他用尽了压箱底的符箓,才勉强封住了裂隙边缘一小块地方,稍微减缓了那黑雾渗出的速度……可是没用……没用啊!那裂隙……它……它还在一点点……一点点地撑大!”
“什么?!”程牛虎须发戟张,震怒的吼声在山谷间激起沉闷的回响,“封印裂了?!还有兽吼?!难道下面那鬼东西真要醒了不成?它还没死透?!”
薛难那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惫懒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张脸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他身形一晃,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扭曲的残影,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人已如鬼魅般,朝着谷底方向无声无息地急掠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跟上!”叶璇低喝一声,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叶宣、程牛虎紧随其后,马蹄急促地叩击着碎石小径,踏碎了谷口压抑的死寂。柳明烟也强撑着上马,紧随其后。
越深入谷中,朝着那深不见底的遗迹方向靠近,空气变得越发诡异。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如同活物,粘稠得几乎能攥出水来,丝丝缕缕地缠绕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硫磺的刺鼻气味混合着一种更深沉、更令人作呕的腐朽腥气,如同腐烂了千万年的淤泥被翻搅起来。更可怕的是那无形的威压,仿佛整座山峦的沉重都集中到了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像是隔着厚厚的湿棉絮在喘息。弟子们面色苍白,一些修为尚浅的,嘴唇都已泛起青紫色,靠在山壁上艰难地调息,眼神里充满了惊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如同毒蛇吐信,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捉摸其来源。
终于来到孙长老布下符箓的地方。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前方那原本浑然一体的巨大岩壁,此刻如同被天神用巨斧狠狠劈开,赫然裂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巨大伤口!裂缝足有丈余长,数尺宽,边缘犬牙交错,狰狞可怖。那些曾经镶嵌在岩壁深处、用以维持封印的古朴符文,此刻黯淡无光,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有些甚至已经彻底剥落、粉碎。浓郁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般的黑气,在裂隙深处翻腾、涌动、嘶吼!它们如同无数拥有生命的黑色毒蛇,疯狂地冲击着裂隙边缘孙长老布下的几道微弱符箓灵光。那薄薄的金色光幕在黑气的冲击下剧烈地扭曲、泯灭,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即使隔着这段距离,那裂隙中透出的狂暴、混乱、纯粹的毁灭意志,依旧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扎进每个人的意识深处,带来一阵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薛难站在裂隙前数丈外,枯瘦的身形在翻涌的黑雾背景前显得异常渺小。他双目紧闭,整个人如同入定的老僧,唯有那枯枝般的手指在身前缓缓抬起,指尖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银色流光。那流光并非静止,而是以一种肉眼难辨的高速颤动着,仿佛在捕捉、感应着空气中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恐怖能量轨迹。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流淌。叶璇紧紧盯着薛难,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程牛虎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叶宣的呼吸变得异常轻浅,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柳明烟更是面无血色,身体微微发抖。
突然,薛难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瞳孔深处不再是惯常的懒散或戏谑,而是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惊悸”的寒光!他枯瘦的手指猛地一颤,萦绕指尖的银芒瞬间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