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2章 似曾相识(1 / 1)狂沙掩月
杨行舟冷笑一声,视线扫过铁管尾部预留的药室接口,声音沉得像块铁:
“打兔子用得着留‘子铳’的卡槽?当年我在西洋船上见过他们装备佛郎机炮,就这德性——前面装弹,后面塞子铳,打完一铳换一个,比鸟铳快三倍。”
他往前走了两步,指着铁管上的纹路,“这不是普通铁,掺了锡吧?想让它更脆些,炸膛时不容易崩伤自己?”
杜尚清脸上的随意彻底敛去,他盯着杨行舟手上的老茧。
——那是制作火药磨出来的硬茧,再看对方腰板挺得笔直,哪怕穿着粗布短褂,站姿也带着股商人的精明,心里瞬间有了数。
“老哥是……”
“滇北礼花世家,杨行舟。”杨行舟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
“我家世代研究礼花,在南方诸省也算小有名气。
我劝你一句,私自制造火药,私铸武器可是灭门的罪。你要是真想打兔子,我那儿有祖传的鸟铳,比这安全。”
杜尚清沉默片刻,突然笑了,指着铁管对杨行舟道:“杨老哥既然识货,就该知道这东西的用处。如今北境不安生,朝廷的兵顾不过来,咱们山里人,手里没点硬家伙怎么行?”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低,“我这铁管,打不了人,顶多轰退些山匪——你信吗?”
杨行舟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转身捡起地上的柴刀,往自己来时的路走:
“我不管你打什么主意,火药配比再降三成硝石,不然炸膛了,神仙难救。”
走到坡口时,他回头撂下一句,“明儿我来看看,你要是敢往药室里塞铅弹,我现在就去报官。”
杜尚清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对身边的几个队员笑道:
杨行舟踩着夕阳往家走,柴刀在手里晃悠,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刚才那汉子眼里的光,他太熟悉了——那是军匠们盯着新铸火炮时才有的狂热,可这狂热搁在民间,就是颗随时会炸的雷。
自家祖传的火药手艺,这两年被官府查抄,说是要严控火药,不许民间私自买卖。
为了生计才带着全家逃难,一路从北境跑到这小青山。如今靠着几亩薄田勉强糊口,他实在怕这平静被那铁管子搅碎。
“当家的,咋了这是?”杨夫人在院门口迎上来,手里还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
见他眉头拧成疙瘩,两个孩子也停了手里的活计,关心地望着他。
杨行舟把柴刀往墙根一靠,勉强挤出个笑:“没事,刚才见着个稀罕物件,愣神了。”
他摸了摸小儿子的头,“走,回家煮糊糊去,我闻着二狗子家的杂面糊糊都流口水了。”
灶房里很快腾起白雾,杂面的香味混着柴火的气息漫出来。
大儿子蹲在灶门前添柴,小女儿扒着灶台,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翻滚的面糊。
李夫人往灶膛里塞了把干柴,轻声问:“是不是山里出啥事儿了?你今天回来得比往常晚。”
杨行舟往灶里添了根木柴,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没大事,就是见着有人摆弄些铁家伙,看着悬乎。”他没说火药,没说佛郎机,怕吓着她。
“难道山里也要不太平了吗?”李夫人叹了口气,“前阵子还听说北方几个省都在打仗,咱们只求安稳种好地就行。千万不要波及到小青山。”
说话间,面糊煮好了。
两个孩子捧着粗瓷碗,呼哧呼哧喝得满头大汗,小女儿嘴角沾着糊糊,还不忘跟哥哥抢最后一块芋头。
杨行舟看着他们红扑扑的脸蛋,心里那点担忧突然淡了些——管他什么铁管子,只要能护着这碗热糊糊,护着孩子的笑脸,哪怕明天真要出事,他这把老骨头也得扛一扛。
夜渐深,小青山的灯火一盏盏灭了。
只有山凹里那间破草屋,还亮着微弱的光,杜尚清正蹲在铁管前,按着杨行舟说的比例调试火药,指尖沾着的硝石粉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杨行舟按捺了两日,终究还是揣着心事上了山。才过半山腰,就见先前那处山凹变了模样。
——原先炸得只剩框架的草房已不见踪影,新搭起的草房比之前矮了半截,屋顶的茅草还没扎牢,几缕松散的草穗垂下来,在风里晃晃悠悠。
地基处的焦黑痕迹还没褪尽,新夯的黄土里混着细碎的陶片,显然是又出了岔子。
他站在坡上望了片刻,见草房门口堆着半筐没烧透的木炭,旁边散落着几个炸裂的陶瓮碎片,边缘还沾着未燃尽的黑色药粉,一股淡淡的硝烟味裹在风里飘过来。
看来,那人的还是没摸准门道。
杨行舟心里说不清是松快还是别的滋味,只觉得这反复的折腾,倒像是在印证着什么。
——有些东西,终究急不来。他没再靠近,转身顺着来时的路往下走,脚下的碎石子硌得鞋底发疼,像在提醒着他那草房里藏着的,从来都不只是烟火气。
杨行舟蹲在老松树旁,望着山凹里那间新搭的草房,眉头又皱了起来。
屋顶的茅草还带着新割的青气,显然是炸塌后连夜重建的——看来这两日,那姓杜的还在跟火药死磕。
风里飘来淡淡的硫磺味,却没再响起之前的巨响。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下去看看,就在这时草房的突然门开了,杜尚清正挥着手往外赶人,六个穿着短打的少年应声而出,动作快得像阵风。
杨行舟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伙少年,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最左边那个少年转身时,背影特别像一个人,一下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刚想眯眼再细看时,那六个少年已齐齐腾身,脚尖在树干上一点,就像六只灵猴蹿上枝头,转瞬隐入浓密的枝叶里,连片叶子都没多晃。
那身手,绝非普通农户子弟,倒像是受过严苛训练的高手。
“啧。”杨行舟心里咯噔一下,这伙人的来历,怕是比他想的更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