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不信儿臣，却不信东壁先生么？”

“他们不过是为张士元迷了双眼...”

“母后乃是顽固不化，恕儿臣不敢从命！”

“放肆！尔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娘么？尔身上肩负得乃是大明江山，万万百姓之生计......”

“母后这套东西，儿臣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儿臣此番便是为了大明江山之稳固，士元他也是为了大明江山！”

“你！”

......

房间里头，二人争论不休，皇家的母子矛盾一点也不比民间高级，只不过是将家中鸡毛蒜皮的小事，换成了家国大事罢了。

案几茶盏被拍得咣当作响，却没有人胆敢上前劝说，太监宫女们也是噤若寒蝉，生怕被殃及池鱼。

便是在此时，喧闹声被清脆尖锐的哭声给打破。

“哇啊啊~哇啊啊~”

婴匮里头，大明的皇长子，未来的明光宗朱常洛发出震天般的声音，身子固然小，可这哭声却是异常洪亮。

“长哥儿醒了！”

李太后顿时慌了神，她不免向万历皇帝责怪说道。

“让你小声些，却将长哥儿给吵醒了，若是哄不安稳，我拿你试问！”

她慌不择路，便趴在玻璃罩上拼命张望，想要掀开玻璃罩子，可手指上的累丝金护甲套，却让她根本抓不住琉璃罩子。

“这琉璃罩子，快些打开来！”

万历皇帝见到此情此景，不免摇摇头说道。

“母后养尊处优惯了，却是不知该如何做事。”

他身子臃肿，可手脚却是异常灵活，微微蹲下身子，在婴匮下方寻到一机关，轻轻一扣，只听“啪嗒”地声音，琉璃罩子便松动了。

李太后气得咬牙切齿，也便是这里没外人，皇帝说话方才敢这么放肆。

“你看长哥儿哭得多伤心，快些抱起来让皇祖母好好瞧瞧。”

可她怜惜的动作，却被万历皇帝直接给拦了下来。

“母后你先行让开。”

“为何？”

万历皇帝叉着腰，很是认真地说道。

“人身上是有病菌的，长哥儿身子孱弱，若是母后身上携带什么病菌，恐有染病风险。”

“你！”李太后气坏了，今天万历皇帝算是彻底无法无天。“简直是一派胡言，我身上怎会有什么病菌？”

嘴上这样说，可李太后心里头还是害怕，以至于不敢动手。

“那皇帝说如何？”李太后怒不可遏，没了太监宫女的照顾，她站在这里却有些无所适从。

万历皇帝摆了摆手，却不是对李太后，乃是对婴匮里头的皇长子。

“皇儿莫要惊慌，为父这就来助你。”

他不知从何处取来了口罩，还是特制的大号款式，直接遮掩住口鼻，随后又麻溜穿上了防护服，再套上皮制手套。

得益于平日里出入实验室，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看起来十分熟练。

“我倒要看你胡闹到几时！”

李太后实在无法理解，这照顾孩子乃是女人的活计，万历皇帝凑什么热闹，还有奶孩子什么时候多出这么多规矩？

万历皇帝却是很认真，他寻到两条皮制呼吸管，乃是特制的小号，连接上氧气交换装置，随后才掀开琉璃罩子，将呼吸管插入皇长子的小鼻子。

“哇啊啊啊~”

罩子一掀开，皇长子便发出哭闹之声。

李太后急了：“朱翊钧！此番我定然不会绕了你！今日便随我去奉先殿向历代先皇请罪！”

万历皇帝身子抖了一下，可手上却很稳，这是画春宫图练就出来的手艺，十分轻柔精准地将氧气管子插入小鼻子。

这个时候，皇长子的哭闹声方才停了一些。

李太后见此微微松了口气。

“长哥儿许是饿了，医馆里头可有乳娘，快将乳娘寻来。”

“母后便是会吩咐，可都是些没用的话。”

“朱翊钧！”

李太后今日可谓被皇帝气饱了，然而眼下皇孙显然更重要，她朝着外头说道。

“徐嬷嬷，快去寻个乳娘来。”

“儿臣打个趣。”

万历皇帝嘿嘿一笑，怀里抱着儿子，他说起话来也硬气很多，可还是不敢太过放肆，笑着说道。

“乳娘便在房间里头。”

李太后左右看看：“在何处？”

万历皇帝从容不迫，一手抱着皇长子，一手则是将身旁的暖柜打开，随手便取了个奶瓶，甚至还朝着嘴里挤了两下。

他吧唧吧唧嘴。

“温度刚刚好。”

随后便直接塞入皇长子嘴里，还一边左右摇晃。

“长哥儿不哭，爹爹在此，爹爹今后带你骑大马，带你画漫画......”

这一番操作下来，皇长子竟真的安静喝起了奶。

感受到李太后异样的目光，万历皇帝笑着说道。

“母后莫要奇怪，儿臣可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这一手便是先前在医馆里头学得，你看长哥儿吃得多欢喜。”

“这奶......”

李太后还是难以理解用奶瓶喝奶的操作，可见皇孙没事，心里头终究是软了下来。

她也取了个口罩，将口鼻遮住，方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看到皇孙那对灵动的眼睛，以及喝奶之时，微微鼓起的脸颊，李太后的心都快要化了。

万历皇帝在一旁解释说道：“这母乳乃是西山良家妇人所供的，个个皆是身子康健，长哥儿出生便险些夭折，身子不同于寻常婴儿，自当更要多加小心。

这脐部乃命门，须每日更换脐布，布必沸水煮透，以此来杀菌......

婴儿肌肤娇嫩，畏寒却不耐热，此正值夏日，襁褓不可过厚，在这婴匮里头也是严格控温的......

喂奶时需托住腰背，让头部稍高，切忌太急，吞咽不及立即停喂，呛奶窒息也是婴儿常常夭折之原因......”

李太后能够感觉到，万历皇帝对于自己的儿子，那是真正的上了心，其中有不少细节便是她先前的经验，可要比她来得更加细致。

她不免有些意外地说道。

“这些道理，皇帝都是从何得来的？”

“医书，病例，观察。”

万历皇帝解释着说道。

“其中最为重要的乃是病例，不管是母后育儿的传统，还是医书所描绘之细则，皆是处于经验总结的范畴。

然而，不同的条件环境，经验就很难适用了。

这时候便需要海量的临床病例，来验证修改这些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