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到半路，他突然询问管家说道。

“家中还有多少良田，多少粮食。”

这几日粮价暴跌，管家可以说将相关情况记得一清二楚，他面露苦色地说道。

“算上顺天府周边，保定府，河间府一带，咱们家还有四千多亩田地，前次老爷让售卖粮食两千石，如今还剩下约莫一万石。”

管家重重叹了一口气。

“本次粮价暴跌，连带着田价也是下跌，咱们亏损实在是......”

可王世顺似乎不关心这些，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不必随我去徽商会馆了，直接回一趟家，将一干地契田契全部拿出来，还有通州粮食的数目，全部清点完毕，直接送到西山给张指挥使。

便说，此乃是我王世顺自愿认罪伏法，以此来减轻罪孽。”

管家吓坏了，觉得对方肯定是疯了。

“老爷你这是......”

王世顺眯起眼睛说道：“少说废话，让你去办便去，此番前去会馆说服一干同乡商贾，我便是要为王家博取一段锦绣前程！”

......

世间之事大多是相辅相成的。

若大明依旧是那个普通的小农经济，朝廷依旧靠着从平头百姓身上层层盘剥得来的赋税，那这红薯说不准便是一剂猛药，带来的不是富足而是灾祸。

粮价暴跌带来的恐慌，以至于总体粮产的下降，还未等红薯发展起来，就必然又迎来一次更加严重的粮荒。

然而，由于张允修的一干提前布置，加上西山的蓬勃发展，以及江南士族们倒下之后，留下来的丰厚资产。

朝廷便有底气前去修桥铺路，各种物资钱粮，也有足够的银子推动周转。

在西山越发庞大细致的生意经济网络之中，甚至能够变得游刃有余。

张允修也提前做好了布置，江南已然种植上了十几万亩红薯，以备不时之需。

等到明年，西山屯田所研制出来的红薯苗，也已然是可以相对成熟，届时推广至全天下，想必就能通过极高的产量，来缓解压力。

甚至来说，有了高产的红薯土豆之后，朝廷也有足够的底气，去养活更多的民夫，修建道路、水利、驿站。

若再激进一点，起兵铲除边患，也不是不能做到的事情。

然而，并非是所有人皆是能看到这一点，大部分大明官员百姓，在得知了朝廷的接连政令之后，心里头都是有些惶恐的。

应天府衙门。

“预计今岁，应天府下辖各州府将增产棉花二十万斤，所产出布匹、丝绸每年也将分别提升至万疋。

应天府如今靠着海外贸易获取银子，不论是桑农还是织户，都可依靠这份生计养家糊口。

比起往年，各地皆有饥民流民，今岁的情形要好上太多。”

赵睿乃是江南织造局的掌柜，如今他对于江南经贸的理解，甚至要比应天府衙门的户房还要精通。

然而，这般天大的喜讯，府衙众人却并没有欣喜的表情。

其中便有一名户房官吏感慨着说道。

“昔日西山为解救洪灾水患难民，采取纺织之法，确实是成效斐然，令无数百姓有所生计。

然这些日子以来，百姓们见桑棉有利可图，纷纷将农田改做桑田，短时间内确实可获取利润，可长此以往，江南水乡岂不是处处皆种上桑棉，而不种植粮食？

古人有云‘苏湖熟，天下足’，江南都种上桑棉，拿什么喂饱天下百姓呢？

如今朝廷又颁布......”

提起这个，应天府的官吏们个个皆是哀叹连连。

赵睿面露尴尬之色，反驳着说道。

“诸位先生此言差矣，红薯乃利国利民之策，昔日天工纺织机出来，照样也有人说，乃是会伤及织户，可如今来看，却是对大部分百姓好的。

没有昔日西山推广纺织机，江南织造局也无法撑起江南财税大旗。”

这个出身京城小商铺的胖商贾，不再如从前那般怯懦。

如今江南织造局，通过庞大的丝绸布匹生意，每年给朝廷缴纳巨额赋税，说起话来也有了底气，更不要提他背后乃是张允修了。

应天巡抚殷正茂端坐上手，他眉头紧锁起来，不由得感慨说道。

“如今朝廷政令日新月异，我倒是也搞不太清楚了。”

若说是推行新政，殷正茂无条件支持张居正，毕竟变法一事，古今有之，从秦国商鞅变法，到北宋王安石变法，可以说是万变不离其宗。

然而，这推行工商业，却是闻所未闻。

朝廷甚至还要花费钱粮，去修建“多余”的道路水利。

其中要花多少银子，多少人力物力，也是未可知。

殷正茂扭过头看向身边的海瑞，询问着说道。

“海大人素来洞若观火，可觉得此番朝廷政令，到底是利是弊？”

自上任江南之后，海瑞显得越发苍老，可这一双眼睛却依旧是炯炯有神。

他微微皱起眉头说道。

“我听闻，陛下已然在《万历新报》上头发布召集令，召集天下有识之士出海远洋，并给予丰厚赏赐。

即便是平民百姓也可下海经商。

于我看来，朝廷施政有方，并非是遵循古籍祖制，最为关键便是能让百姓们有条生路，百姓们能吃饱饭，方才叫做天下大治。

若是百姓们皆是饥肠辘辘，那再多的文治武功也皆是空中楼阁。”

听闻此言，在场众人皆是有些意外。

因为照着常理来说，这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海刚峰，便连嘉靖皇帝都敢顶撞，难道会为张家父子的权势所影响？

面对这等“改稻为桑”“推崇商贾”的事情，难道不是应该站起来振臂一呼么？

今日议事并没有掀起多少波澜。

等到结束之后，殷正茂想着与海瑞商议，如何推行朝廷政令，却不想已然寻不到对方踪影。

本以为海瑞又出去乡间巡视，却不想在书房里头寻到了他。

殷正茂推开书房门笑着说道。

“海宪台可是让我一阵好找，江南这片天，我殷正茂一人可支撑不起来。”

可海瑞却埋头不答，手里捧着一个紫红色的玩意儿，眼睛一刻也离不开那万历新报。

海瑞悠悠然说道。

“养实兄，你可曾有所记忆，天底下真有亩产三十石的粮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