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正茂颇有些吃惊，观察了半晌，方才明白过来。

这海瑞手里头拿着的，不正是如今威震天下的红薯么？

殷正茂嘴上忧虑，可真见到这红薯，却依旧是激动不已，他一个箭步上前，将眼睛都贴了上去，抬起老花眼镜，发出声感慨道。

“此物倒有几分神似千年老参。”

这红薯通体紫红色，上头延伸下来些许根须，有些像是萝卜，又有些像是人参。

海瑞皱起眉头，似乎对这比喻很是不满，他将红薯往怀里收了收，强调着说道。

“此物尤为珍贵，自京城运来需要些时日。”

殷正茂瞬间愣住，顿时明白过来，对方这是怕自己将红薯碰坏了，他连连摇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海刚峰啊海刚峰，你却不是你了，昔日你若是听到什么祥瑞，那可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非要写上一封奏疏痛骂朝廷不可。

如今你却也将这红薯当做宝贝了嘛？”

听闻此言，海瑞倒也觉得有些奇怪了，自己为何将红薯视若珍宝？却对于昔日的祥瑞深恶痛绝？

这亩产三十石的粮食，放在从前，自己必然是要仗义执言的。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思来想去，海瑞自嘲一笑。

“昔日我海瑞敢针砭时弊，也敢月旦社会，甚至连皇帝都不惧，豁出这条命去，也要讲真话讲实话。

不是因为我有胆气，也不是因为我不怕死，无非是凭着心中一股浩然正气。

有浩然正气在心中，便是为天下谏，为百姓谏，纵使是身首异处，又有何惧哉？”

海瑞是历史上出了名的“喷子”，指着皇帝鼻子骂还能全身而退的传奇人物。

然而，相较于后世那些“喷子”来说，海瑞是真正做到了与百姓共情同苦，他是真心实意为百姓说话。

殷正茂有些意外，他很是好奇地询问说道。

“那今日为什么不同了？汝贤兄难道真怕了张家权势，要依附张家？”

海瑞怀里抱着那红薯，低头看了一眼，方才缓缓说道。

“没有理由没有说法，如何能够反对？”

他仰头感慨，朝着北面看去。

“我连死都不怕，如何能怕张家权势？我只是怕贸易出头，行差踏错，令天下百姓遭了苦。

张士元行事离奇荒唐，却每每皆是能化险为夷。

京城瘟疫肆虐之时，流民无处安家之时，江南水患令百姓无家可归之时，他皆是能以奇招救人。

此间种种，已然令人不得不信。”

外头人皆是对事，觉得红薯之事太过于荒唐，可海瑞却是对人，觉得张允修靠谱，不会做出损害大明百姓之事。

殷正茂眯起眼睛，他心里头也不由有些感慨，往日里官场之中，有对海瑞推崇的，说他乃是为官楷模，有对他嗤之以鼻的，说他是沽名钓誉，博取直名。

可如今看来，不论外头如何讲，海瑞都是一个纯粹之人，纯粹到殷正茂都有些羡慕了。

殷正茂在书房里头踱步，视线一直离不开那红薯，随后说道。

“这产量之事，我倒是已然得到了元辅的信函，他与我透露，红薯推广江南乃是重中之重，三十石的产量乃是西山精心培育，若推广至江南各地，每亩十石足以。”

“十石？”

海瑞皱起眉头，这个产量便是务实了许多，可也超越从前的粮产。

若是整个江南都是种满了红薯，那大明岂不是相当于拥有四五个江南膏腴之地？

他仔细询问说道。

“此红薯真易推广种植？”

殷正茂背着手摇头说道：“我倒也不知情，不过西山于宁波府、松江府一带皆是有所种植，过几月许是也会丰收，到时江南能不能种植，便可见分晓。”

一类粮种的推广需要很长时间，历史上红薯正是此时传播到大明，然而真要全国大范围种植，则是要到清代之时了。

张允修如今的行为，颇有些利用后世知识拔苗助长的味道。

然而，粮种推广缓慢，不单单有种植方面的问题，更加是有经济方面的问题，这也是大部分朝廷地方官员所忧虑的。

“唯有一点。”殷正茂无奈说道。“这红薯固然好，可天下皆是种粮之人，红薯出来了必然压低粮价，那小农中农可就是遭了难。”

约莫在三十多年前左右，在地球另外一端的英国发生了圈地运动，由于纺织业的繁荣，使得无数农民土地被侵占，改成了牧场。

无数农民失去了生计，只能被迫前往城市参加生产。

某种意义上来说，“羊吃人”可以说是工业革命的前提。

如今，大明也面对了同样的问题。

推广红薯确实是好，然而一体两面。

一方面粮价地价下跌，确实是能够遏制地主乡绅，让他们将囤积的粮食、银子通通吐出来。

另外一方面，也同样会将延续千年的农业传统给打破，有千千万万的农民将会无法依靠土地而生存下去。

同时，朝廷如今推行的政策，便像是佐料，与红薯共同作用，要用猛料，彻底铲除“土地兼并”和“地主阶级”的癌症肿瘤，在这过程中，国家内部完整良好的部位，也必将受到影响。

“往左走会死人，往右走也会死人。”

海瑞缓缓起身，怀里依旧抱着那个红薯。

“自古朝廷革新，便不可能没有阵痛，可若是因噎废食，岂会有昔日始皇帝一统六国之壮举？”

殷正茂明白，对方这是拿昔日“商鞅变法”来做对比，只不过比起那时候的秦国，如今的大明要更加大更加复杂，变革要更加深刻。

“嗳~”

他哪里不明白其中道理，只是前路实在是难以预测，即便是翻阅古书典籍，也找不到一点参照，如何能够不让人忧心。

殷正茂说道：“只是苦了贫苦百姓，我听闻在陕西布政司一带，已然是有七八地遭遇饥荒，虽说有朝廷赈济，可却还是杯水车薪，只怕后续还会加剧。”

海瑞摇摇头说道：“我倒是不这么看。”

“哦？”殷正茂觉得自己和海瑞角色互换了，自己倒是成了悲天悯人的那一个。

海瑞反问说道：“养实兄不太读经济学？”

殷正茂面露尴尬之色：“平日公务繁忙，那经济学之道又颇有些算学，实在是有些晦涩难懂。”

相较于四书五经，如今张允修推行的经济学，对于许多大明官员来说都显得有些抽象，特别还要一些算学基础，更加令不少人望而却步。

海瑞显然研究的很是透彻，他将红薯放在对方手上，背着手说道：

“自正统年间开始，陕西等三秦之地便多灾祸，旱、涝、蝗、震、疫交替爆发，粮价向来皆是居高不下，方才有那么多饥民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