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书房。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也成了大明权力最中心的位置之一。

无数牵扯到大明千万百姓的政令从这里发出，无数涉及到朝堂要事的决策在这里决定。

在这小小的一隅之地，不过是几个书架，不过是一张书桌，却承载着整个大明前进的核心动力。

月光洒在书房窗前，照射到墙上那一幅神仙图之上。

狸猫神仙图的姿态依旧是憨态可掬，那贱兮兮的模样，令人看起来都不免勾起嘴角。

张居正自神仙图上抽回目光，看向张允修说道。

“远洋水师之事，你何故有把握戚继光必然会取胜？”

张允修倚靠在墙边的太师椅上，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听到老爹发问，脸上方才露出笑容说道。

“以远洋水师之能，戚继光不胜才是怪哉，若是败了，只能说明他戚继光乃是个酒囊饭袋。”

张居正皱起眉头，显然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

“莫要虚委搪塞。”

张允修则是意外抬头看向老爹，摇摇头说道。

“爹爹已然知晓，何故又多此一举的发问？”

这宫廷之中，到处都是张居正眼线，可以说皇帝的一举一动，基本上都瞒不过张居正。

那日自己与皇帝的对话，想必已然是传入到张居正的耳朵里头。

张居正满头黑线。

这逆子恃才傲物，越来越不将自己这个老爹放在眼里了，说起话来也是没大没小，可他偏偏还是要有求于对方。

张居正挪了挪屁股，撇过头去，佯装在看书，悠悠然说道。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他也摸清楚儿子的套路，故意打个头儿，这臭小子便会立马忍不住接上。

果不其然，张允修在侃侃而谈地解释说道。

“倭寇之乱，重在滋扰，而不在失利。

历代以来，倭奴屡屡侵犯我大明的，无非是不成体系的散兵残将。

倭人想要侵扰大明，走水路千里迢迢是万万不能，唯有从建州、奴儿干都司一带入侵。

以如今倭国之情形，要发兵攻明，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故而，远洋水师胜败实际无关大局。”

张居正则是不同意地说道：“远洋水师可是关乎开海大计。”

张允修悠悠然说道：“昔日管子相齐，以盐铁官营、轻重敛散制伏诸侯，那倭国地狭物寡，丝绸、布匹、瓷器、铁器皆是依赖大明。

故而比起战场上的争斗，大明自身越发强大，才是重中之重。”

他将目光投向老爹，嘿嘿一笑。

“当然，孩儿也不是说战场上赢了真的没用，两国相争说到底还是要靠拳头说话，只不过这胜利要是最终的胜利，而非短时间的胜利。”

张居正看向幼子颇有些意外，在他的眼里，自己这幼子素来都是以“莽撞”著称，凭着一股子意气热血做事。

若是见到敌军，那定然是势必要将对方砍杀殆尽，可没有想到，如今的张允修，却懂得“避战”之理。

张居正表面上古井不波，心中却是异常认可。

他自觉身子越发老迈，今后大明若想要继续推行新政，必然有一强有力的推行者。

这个推行者，申时行做不得，少了锐气，张学颜做不得，少了灵气，似乎唯有自己这个幼子能够胜任。

纵观历代王朝，大好喜功，意气用事者不计其数，尤其是在王朝将兴未兴之时。

这个时候，拥有“定力”，着眼长远，而不计较眼前得失，方才是最为重要的。

如今看起来，这个幼子真的成长了。

沉默了一会儿，张居正方才下定决心说道。

“此事你做得不错，远洋水师不胜，朝廷有所准备，如今胜了，朝廷亦是要有所安定，方能以战谋取更多利益。”

他将一封奏疏推到桌上。

“倭国内部局势倒是复杂，你这一战打得他们自乱阵脚，那毛利家与织田家，皆是派来使节，要与我大明商谈倭寇海贸一事。

为父思来想去，朝廷之上倒是没什么合适人选，唯有你平日里嚣张跋扈，或许能与倭人谈判中，取得奇效。”

张允修取来那奏疏一看。

果不其然，远洋水师在卫所外一战之后，彻底打响了名号，以至于令不少海上的倭人、佛郎机人都越发忌惮。

尤其是那织田家，一见到大明这水上实力，更加坚定了依附的想法。

至于那毛利家，有小泉隆景以死从中斡旋，态度来了个大转弯，也想着与大明结交，来缓解双方关系。

这双方使节得知消息，自然是谁也不肯让谁，即刻赶到大明京城。

张允修对此事倒是没什么意外，那日村上武吉与小泉隆景二人的审问，也算是卓有成效。

可是老爹这一句“你平日里嚣张跋扈”是什么意思？

合着让自己去谈判，只是因为够嚣张？

张允修嘴角抽动，十分不忿地说道。

“爹爹此言谬矣，孩儿平日里便是广结善缘，皆是与人为善，何来嚣张跋扈一说？只不过偶然间，会展现出嫉恶如仇的一面，此乃是少年意气啊！”

张居正却充耳不闻，感慨着说道。

“老夫终究是不懂什么商贾之事，这谈判里头的讨价还价，性子可不能太软，唯有懂得胡搅蛮缠之人，方可占据上风。

当然，此乃是战胜的谈判之法，若是战败，为父自然不会派你去。”

“你！”

张允修气坏了，感觉这糟老头子在阴阳怪气自己，可偏偏这不阴不阳的，又是夸又是贬的，让自己无处使劲，不知道怎么反驳。

张居正觉得心里头很舒坦，悠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小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个弧度。

“与倭国之贸易，乃我大明要紧之事，关系到多少钱粮的来往流通，陛下与朝廷将此事交给你，吾儿要多加勉励，不可丢了我大明的颜面。”

张允修觉得攻守易形了，从前是自己气老爹，如今老爹反过来天天气自己。

最关键的是，从前张居正吃了有文化的亏，太要脸了，根本玩不过自己。

可如今不同了，张居正也学着不要脸的功夫，自己这个后世人，怎么跟张居正玩话术。

口头上争不过，张允修倒也不执拗，思虑一番便笑着说道。

“既然爹爹这么说了，那儿子也不便推脱，容我准备几日，定然不负嘱托。”

见幼子信心满满地鬼笑，张居正突然又有种不祥的预感。

该不会整出什么幺蛾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