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16章 喇嘛唐卡(1 / 1)浮世蒹葭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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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话音不高,却像一颗冰珠子,砸进了哐当作响的车厢噪音里,激得陈岁安心头一凛。他面上不动,只微微侧身,挡在了白栖萤和王铁柱的铺位前,目光锐利地迎向藏袍老人那双浑浊却似能穿透人心的黄眼睛。

“老人家,”陈岁安开口,声音平稳,“您说的‘门’,是指什么?”

老人——多吉坚赞,并未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将木碗里最后一点糌粑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又从怀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看不出材质的布巾,将木碗擦得锃亮,小心收好。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眼皮,目光在陈岁安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蒙着双眼的白栖萤和昏睡中仍不时抽搐的王铁柱。

“‘门’,就是门。”多吉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那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每个字都从胸腔深处碾磨出来,“关着不该出来的东西的门。有的门是石头做的,有的是木头,有的是人心念垒的……你们身上沾的这门,是铁做的,冰凉,结实,刻着歪歪扭扭的番文(指日文),还掺着……”

他鼻翼再次微微抽动,眉头锁得更紧:“……掺着很旧的、混了酥油和血腥的苯教封印味儿,还有……兽类的怨毒和人的痴狂。杂得很,也毒得很。”

陈岁安瞳孔微缩。这老人说得太准了!猫神庙下的金属门,日军实验,苯教封印(如果那尊邪神像与苯教有关),猫化怨魂……几乎全中!

“您怎么知道?”陈岁安没有否认,反而直接问道。这老人绝不简单。

多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进他那深褐色的藏袍内襟,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扁平的、用暗黄色绸布包裹的长方形物件。绸布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颜色暗淡。他一层层解开绸布,动作郑重而缓慢。

里面是一幅卷轴。

不是纸质的,更像是某种经过特殊鞣制的、极薄的皮革或织物,颜色泛黄,边缘有烧灼和破损的痕迹。卷轴两端是简单的木质轴杆,也被摩挲得油亮。

多吉将小桌板上的杂物推开,小心翼翼地,将卷轴在桌面上缓缓铺开。

一幅色彩黯淡却依然惊心动魄的古老唐卡,展现在陈岁安眼前。

唐卡的绘画风格极其古拙,甚至有些粗犷,与常见的精美细腻的藏传佛教唐卡迥异,带着更原始的、属于高原早期苯教艺术的野性与神秘感。颜料显然用了矿物和植物原料,虽历经岁月,某些部分依然保持着诡异的鲜明。

画面的主体,是一座巍峨陡峭、被厚重冰雪覆盖的三角形山峰,峰顶隐没在翻卷的、如同怒涛般的乌云之中。山峰脚下,并非实地,而是翻腾着暗红色、如同熔岩或血海般的波浪。而在那血浪与雪峰之间,画面的中心,绘制着一尊令人极度不安的神只(或怪物)形象。

它有着类似人类的躯干,穿着样式古怪、装饰繁复的袍服,但脖颈之上,却顶着一个巨大的、狰狞的猫科动物头颅!那猫头有三只眼睛——额心正中,还有一只竖直的、猩红色的邪眼!三只眼睛都圆睁着,瞳孔是残忍的竖缝,仿佛正透过画面凝视着观者。猫嘴大张,露出交错的惨白獠牙,舌尖分叉如蛇。它的脚下,踩着许多扭曲缩小的人形和兽类,似乎在痛苦哀嚎。

而在这三眼猫头神像的下方,雪峰的山体根部,画家用暗褐近黑的颜料,勾勒出了一扇极其规整的、带有明显机械感的金属门户的轮廓。门紧闭着,门上似乎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和锁链图案。门户周围,环绕着无数跪拜、祭祀的微小人物,但这些人物的姿态,并非虔诚,而是充满了恐惧与癫狂。

在金属门户的旁边,用古老的乌金体藏文写着几行小字。多吉伸出枯瘦的手指,点着那些字,低声念诵般翻译道:

“……依止雪山之怒,镇‘毗舍遮’恶念化身于此。其血沸如岩浆,触之生灵化兽,骨肉异变,心志癫狂……后世若有擅启此‘伪神牢笼’者,必遭血噬,灾殃蔓延……”

他的手指移到旁边另一行稍小的、风格明显不同的藏文注释上,这行字墨色较新,笔迹也更工整些,旁边还标注了几个日文片假名:

“第九实验区确认。封印结构解析中……‘神血’样本提取可能……为‘猫影’计划终极阶段关键……”

第九实验区!伪神牢笼!

陈岁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猫神庙下的金属门是“第七实验区”,这里又出现一个“第九实验区”!而且看这唐卡的描述和注释,这第九区里关押或者封印的东西,远比猫神庙那个借助邪神信仰催化的猫魈要古老、要恐怖得多!“毗舍遮”……似乎是印度神话和佛教典籍中提到的一种食尸鬼或恶鬼,怎么会和猫头神像联系在一起?还被苯教先民封印在雪山之下?

多吉缓缓卷起唐卡,重新用绸布包好,动作依旧缓慢郑重,仿佛在对待一件圣物,又或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东西。

“这幅‘镇魔图’,是三百年前,我的祖师,一位伟大的苯教‘辛’(巫师),在预言到后世必有劫难后,耗尽心血绘制的。”多吉的声音压得更低,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楚和忧虑,“它描绘的,是藏北某处古老禁地的真实。那里封印着上古时期,一个因吞噬了‘兽魔’之力而堕落的邪念化身,我们称之为‘兽主毗舍遮’的残躯。它的血,拥有让万物趋向兽化、癫狂的恐怖力量。”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车厢顶,望向遥远的西方:“几十年前,有一群东洋人,打着‘科学考察’、‘帮助建设’的旗号,来到了西藏。他们中有的人,对雪山、圣湖感兴趣,有的人,对寺庙、经文感兴趣,但也有一些人……他们的兴趣,在那些被遗忘的、被视为禁忌的古老传说和封印之地。他们带着精密的仪器,还有……一些懂得邪门法术的人。”

“他们找到了几处传说中的封印地,其中就包括这幅图上所示的地方。”多吉的语调变得冰冷,“他们凭借那些仪器和邪法,竟然部分解析了古老的苯教封印,并成功从封印的缝隙中,提取出了一些‘兽主之血’的残留物或者说‘力量精华’。”

陈岁安屏住呼吸:“他们用这些‘血’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多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近乎讽刺的表情,“东洋人贪心,又狂妄。他们想驾驭这种力量。最初,他们可能只是想研究,想制造强大的士兵。你们遇到的那些‘猫’的玩意儿……”他瞥了一眼昏睡的王铁柱,“恐怕就是他们用稀释、改造后的‘兽血’,混合其他邪术,弄出来的不成熟的‘试验品’。那个‘猫影部队’,听着吓人,但在真正的‘兽主’力量面前,不过是小孩捏的泥巴玩意儿。”

“但是,‘兽主’的力量,是那么容易被驾驭的吗?”多吉摇摇头,“那是源自上古的混乱与癫狂,沾上一点,就如同跗骨之蛆,会污染血脉,扭曲心智,最终将人变成只知杀戮与吞噬的怪物。东洋人的实验,注定失败,而且会酿成大祸。他们弄出了不少你们在东北见到的那种‘实验区’,第七区,大概就是其中之一,封存着失败的实验体和数据。”

“那……第九区呢?”陈岁安追问,心脏砰砰直跳。

“第九区……”多吉的眼神变得极其凝重,“那是他们找到的、封印相对最完整、但也可能‘兽血’浓度最高的地方。按照这幅图上后来添加的注释,和我在其他地方了解到的一些碎片信息,东洋人似乎在那里建立了更深入的研究站,甚至可能尝试过更大胆的……‘沟通’或者‘激活’实验。后来他们战败溃逃,仓促之间,第九区被废弃封闭,但里面究竟留下了什么,是否还有活着的……‘东西’,或者封印被破坏到了什么程度,无人知晓。”

老人直视陈岁安的眼睛:“你们身上沾的‘门’的气味,浓烈,新鲜,还带着刚死不久的怨魂骚动……我猜,你们不久前,刚打开过、或者靠近过一扇这样的‘门’,并且解决掉了里面一些‘泄露’出来的东西。但‘门’本身还在,而且,你们身上已经留下了‘标记’。那种渴望血肉、渴望同化的‘兽性’标记,对你们自己,对你们带着的那个重伤的伙计,尤其是……对‘门’后面的东西,或者对同样在追寻这些‘门’的其他存在来说,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显眼。”

陈岁安沉默。多吉的话,几乎将他们之前的经历和现在的处境剖析得一清二楚。这老人不仅知道“门”,知道日军实验,甚至可能对“兽主”力量和其危害的理解,比他们深刻得多。

“您告诉我们这些,是为了什么?”陈岁安沉声问。

多吉重新将包裹好的唐卡塞回怀里,拍了拍藏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因为,‘门’的气味已经飘出来了。第七区的动静,可能已经惊动了某些一直在暗中关注这些东西的人,或者……非人。你们这趟车,不会平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栖萤和王铁柱。

“而且,你们两个受伤的同伴……一个魂伤,一个身中兽毒……寻常的法子,救不了。或许,只有找到这些‘门’的源头,找到更纯净的、与之对抗的力量,或者彻底了结这段因果,才有一线生机。”

“你们要去的地方,”多吉看着陈岁安,“是不是西北,是不是……西藏?”

陈岁安没有否认。

多吉缓缓点了点头,脸上刀刻般的皱纹似乎深了一些:“那就是了。命运的车轮,有时候转得又慢又重,但一旦开始,就难停下。既然同路,老头子我就再多句嘴——小心火车上的‘影子’,也小心……你们自己的影子。”

说完,他不再言语,重新闭上眼睛,仿佛老僧入定,任凭车厢摇晃嘈杂,再不为所动。

陈岁安坐回铺位,心潮起伏。多吉坚赞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庞大、更黑暗真相的门。猫神庙的惨剧,竟然只是冰山一角!第七区,第九区,上古兽主,苯教封印,日军野心……这些线索纠缠在一起,指向雪域高原之下,那被重重迷雾封锁的终极秘密。

而他们这趟为求生而开始的旅程,似乎正不可抗拒地,驶向那个秘密的核心。

窗外,荒原依旧,铁路线笔直地延伸向地平线。但陈岁安知道,前方的道路,注定充满了比东北老林子更诡谲莫测的危机。他看了一眼呼吸微弱、白发刺目的白栖萤,又看了一眼在噩梦中挣扎的王铁柱,握紧了拳头。

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必须带着他们,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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