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绿皮诡客(1 / 1)浮世蒹葭
七天后,靠山屯依旧被死寂和悲伤笼罩,但陈岁安一行人已经站在了百里外一个小站的月台上。
天是铅灰色的,北风卷着煤灰和细雪,抽打在脸上生疼。站台上人不多,大多是穿着臃肿棉衣、面色黧黑的当地百姓,背着筐,拎着鸡鸭,挤挤挨挨,空气中弥漫着烟草、牲畜和廉价雪花膏混合的味道。远处,一声悠长嘶哑的汽笛穿透寒风,一节墨绿色的、车身上布满黄褐色锈迹和水渍的火车头,喷吐着浓密的黑烟,如同疲惫的巨兽,缓缓拖着一长串同样破旧的绿皮车厢,吭哧吭哧地驶进站台。
“去西北方向的,就这一趟慢车。”曹青山裹紧身上的老羊皮袄,把两张皱巴巴的硬纸板车票塞进陈岁安手里,又递过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吃的,喝的,应急的药,都在里头。铁柱的药每隔四个小时得灌一次,白姑娘……你多费心。”
陈岁安点头,接过背包挎在肩上。他换了一身半旧的蓝色劳动布工装,外面套着军大衣,脸上刻意抹了点灰,尽量不引人注目。曹蒹葭搀扶着白栖萤,白栖萤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棉袄,头上戴了一顶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的宽檐棉帽,帽檐下露出的白发被仔细地塞了进去,只从帽兜边缘漏出几缕银丝。她眼睛上蒙着一条两指宽的黑色布带,挡住了那双失明的眸子,也让她本就苍白的脸更添了几分病弱和神秘。她手里拄着一根寻常的榆木拐杖,脚步虚浮,几乎全身重量都靠在曹蒹葭身上。
王铁柱的情况看起来更糟些。他被陈岁安和曹青山半架半扶地挪下驴车,身上裹着一件极大的、打着补丁的军大衣,头戴狗皮帽子,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枯槁的脸。他意识时昏时醒,勉强能自己迈步,但每一步都沉重踉跄,左肩虽然被厚棉衣层层包裹,依然能看出不自然的僵硬和微微的隆起,隐约还有一丝难以掩盖的腐败气味逸散出来。
四人随着人流,挤向硬卧车厢。车门狭窄,人群推搡,陈岁安护着白栖萤和曹蒹葭先上,自己再和曹青山一起将几乎瘫软的王铁柱推了上去。一股混杂着汗味、脚臭味、泡面味、劣质烟草味以及车厢本身铁锈与机油味的温热浊气扑面而来,瞬间将外面的严寒隔绝。
他们的票在一个隔间里,六张铺位,上下三层。除了他们四个,另外两个铺位暂时空着。陈岁安将王铁柱安置在下铺靠窗位置,让他能倚着车厢壁。白栖萤被曹蒹葭扶着坐在对面下铺。曹蒹葭自己选了白栖萤的上铺,方便照应。陈岁安则睡在王铁柱的上铺。
列车哐当哐当地启动了,缓慢加速,窗外的站台、灰扑扑的建筑、光秃秃的树木开始向后移动。曹青山站在月台上,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风雪和建筑物之后。
车厢内渐渐安定下来。乘客们放好行李,有的爬上铺位休息,有的坐在过道边的小折叠椅上抽烟、嗑瓜子、大声聊天。列车员提着大水壶,吆喝着“开水来了”,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回荡。
白栖萤静静坐着,蒙着黑布带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她似乎比在屯里时更安静了,连那种无意识的摸索都少了。只是,她微微侧着头,耳朵不易察觉地动着,仿佛在倾听着车厢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乘客的谈笑、婴儿的啼哭、甚至远处餐车推过时碗碟的轻碰。
陈岁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偶尔会极其轻微地弹动一下,像是盲人在触摸无形的纹理。他想起曹蒹葭说过,白栖萤虽盲,但魂魄受损时某种灵觉反而被激发、或者说被迫放大了,对“气”的流动异常敏感。
“感觉怎么样?”陈岁安压低声音问。
白栖萤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微动,声音细若游丝:“‘气’……很浊。很多人……很多杂念。还有……”她顿了顿,蒙着布带的脸似乎转向车厢连接处的方向,“……有一点……‘冷’的,滑腻的……跟着我们上来了。不像是人。”
陈岁安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锐利地扫过车厢。乘客形形色色,工人、农民、干部模样的人、带孩子的妇女……似乎并无异常。但他相信白栖萤的灵觉。
“能确定位置吗?”
白栖萤缓缓摇头:“它……在动。很小心。像……影子贴着墙根走。”
就在这时,隔间门口光线一暗,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是个穿着深褐色藏袍的老人,袍子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颜色洗得发白,但很干净。老人身材不高,干瘦,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肤色是高原人特有的深褐红色。他头发花白,在脑后扎成一个短小的发髻,用一根看不出材质的黑色细绳系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大,微微眯着,眼珠是浑浊的黄色,看人时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穿透力,仿佛能透过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老人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同样是深褐色的褡裢,看了看手里的票,又看了看隔间里的铺位号,沉默地走向王铁柱对面的那个上铺。他动作不快,但很稳,将褡裢放在铺位上,然后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油光发亮的木碗,又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黑乎乎的、像是炒熟青稞磨成的糌粑粉。他自顾自地倒出一些在碗里,又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质小壶,往碗里加了点水,然后用手熟练地捏拌起来。整个过程,他没有看车厢里的任何人,也没有说话,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陈岁安多看了他两眼,藏地来的老人?在这个时间,这趟车上,似乎有些巧合。但他没有贸然搭话。
夜幕,随着列车的奔驰,彻底降临。
窗外是一片漆黑的荒野,偶尔有零星的灯火像鬼火般一闪而过。车厢顶灯发出昏黄的光,大部分乘客已爬上铺位休息,只有少数人还在低声聊天或打牌。鼾声、梦呓、车轮声交织成催眠的噪音。
白栖萤躺在下铺,曹蒹葭在她上铺,两人似乎都睡着了。王铁柱也发出沉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声。陈岁安躺在王铁柱的上铺,闭目养神,却不敢真睡,耳朵竖着,留心着周围的动静。
约莫子夜时分。
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铁轨规律到近乎单调的哐当声。陈岁安忽然听到,从车厢连接处那个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湿漉漉的布帛拖过地面的声音,很轻,很快,一掠而过。
他立刻睁开眼,悄无声息地翻身下铺。脚刚落地,就闻到一股淡淡的、似曾相识的腥臊气,混杂在车厢浑浊的空气里,几乎难以察觉。
他屏住呼吸,慢慢走向车厢连接处。那里是两节车厢的接头,晃动得更厉害,灯光也更暗,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借着昏暗的光线,陈岁安的目光落在地上。
在满是灰尘和痰渍的水磨石地面上,靠近洗手间门边的位置,赫然印着几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脚印!
那脚印呈梅花状,五个小趾,带着一点水渍,在干燥的地面上格外清晰。是猫的脚印!而且看水渍的新鲜程度,留下时间绝不超过半小时!
陈岁安蹲下身,手指靠近脚印,没有直接触碰,却能感到一丝残留的、阴冷的湿气。这绝不是普通野猫能留下的!车厢门窗紧闭,高速行驶的列车上,哪里来的湿猫?还留下这么清晰的脚印?
他心念电转,猛地想起他们带上车的行李!那些从郝家、从猫神庙带回的可能有用的零碎物件,包括一些日军档案残页,都打包在一个旧帆布袋里,放在行李架上!
他立刻转身返回隔间。行李架就在他们铺位上方。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见那个旧帆布袋似乎……位置有点歪?他记得明明是放得很端正的。
陈岁安踮起脚,小心地将帆布袋取下来。袋子很轻。他心中一沉,解开捆扎的绳子,伸手一摸——里面原本用油纸包好的几份残破文件,其中一包的油纸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粗暴地划开。他赶紧将里面的纸张抽出,借着光快速翻看。还好,文件本身没有缺失,但其中一张记录着部分实验体编号和特征的残页,边缘沾上了一点暗黄色的、粘稠的污渍,闻之有一股极淡的腥臊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味道?
这东西,在翻找?或者说,在“确认”什么?
陈岁安后背渗出冷汗。白栖萤感觉到的“冷”的、“滑腻”的东西,真的跟上车了!而且目标明确,就是冲着这些与猫神庙、与日军实验相关的遗物来的!
他迅速将文件收好,重新包紧,塞进自己随身带着的背包最深处。然后坐回铺位边,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昏暗的车厢,全身肌肉绷紧,心火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蓄势待发。
然而,直到天色微明,那东西再也没有出现。只有那几枚渐渐干涸的湿冷猫爪印,无声地诉说着夜半的诡谲。
清晨,乘客们陆续醒来,洗漱、打水、泡面,车厢里重新嘈杂起来。那藏袍老人也早早起身,依旧沉默地坐在铺位边,捏着他的糌粑。只是在陈岁安起身去打开水路过他身边时,老人浑浊的黄色眼珠,似乎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
陈岁安打了水回来,照顾王铁柱喝了药,又帮曹蒹葭给白栖萤喂了点温水。白栖萤的精神似乎比昨晚更差了些,嘴唇翕动,用只有近处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那东西……没走……还在附近……藏着……很深的恶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同岩石的藏袍老人,忽然停下了捏糌粑的动作。他抬起头,那双浑浊却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缓缓扫过陈岁安、白栖萤、昏睡的王铁柱,最后落在陈岁安脸上。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沙石摩擦的韵律,说的却是字正腔圆的汉语:
“你们身上……”
他顿了顿,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嗅到了什么,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
“沾了不该沾的‘门’的气味。”
“很浓,很旧,带着血和怨。”
“那‘门’,关着东西。开了缝,泄了气,沾身就甩不脱。”
“你们这趟车,”老人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车厢壁,望向未知的前方,“怕是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