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另一具尸体(1 / 2)四十不糊
洪庆春的遗体被移到了山庄东侧的偏房。
那是间久未使用的客房,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套桌椅。关清命人在房中点了安息香,又找来白布盖住尸体。两个胆大的仆人在门口守着,脸色煞白,时不时往房内瞟一眼,仿佛那白布下的尸体会随时坐起来。
宋慈回到花厅时,其余人都已到齐。气氛比早晨更加凝重,每个人都坐在昨日的位置,但彼此间的距离似乎拉远了些。丫鬟端上热茶,却没人去碰。
关清先开口,声音干涩:“我已命人清理了洪兄的房间,也检查了各位的住处,暂未发现异常。但为防万一,从此刻起,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至少两人一组。”
甘云冷笑:“关庄主是认定凶手在我们中间了?”
“我只是以防万一。”关清揉了揉眉心,疲惫尽显,“山庄就这么大,若凶手是外人,此刻应该还在庄内。但若不在……那只能是我们中有人说了谎。”
虫娘轻抚怀中琵琶,指尖无意识地拨动琴弦,发出几个单音:“关庄主可查过山庄所有角落?昨夜大雪,若有外人潜入,该有脚印留下。”
“查过了。”关清苦笑,“院墙内外都查了。除了各位和仆役的脚印,没有陌生痕迹。雪是子时停的,若有外人进出,脚印必然还在。”
王世仁啜了口茶:“也就是说,凶手要么是庄内之人,要么……是鬼魅不成?”
这话说得阴森,辛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宋慈忽然问:“关兄,我记得你昨夜曾说,山庄近来不太平。究竟是何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关清。
关清沉默良久,长叹一声:“此事本不想说,但既然到了这个地步……诸位可听说过‘疯病’?”
“疯病?”王世仁皱眉,“何种疯病?”
“我关家……有遗传的疯病。”关清艰难地说道,“家母四十岁上忽然发疯,整日胡言乱语,说有人要害她,最后投井自尽。内人三年前也开始出现症状,时而清醒,时而癫狂,去年冬月失足坠楼身亡。”
厅内一片寂静。
关清继续道:“如今,小女小凤也开始……出现征兆。时而哭闹,时而安静,总说看到死去的母亲。我请王大夫来看过,开了些安神的药,但效果甚微。”
王世仁点头证实:“确是如此。关小姐的病症与关老夫人生前极为相似,应是遗传所致。”
“所以关庄主才不让小姐见客?”虫娘问。
“是。”关清神色黯然,“小凤如今住后院阁楼,由两个丫鬟照料。我怕她发病时惊扰客人,也怕……怕客人看到她那样,徒增伤心。”
宋慈想起昨夜王世仁提到的哭声:“昨夜丑时,王大夫听见后院有女子哭声,可是关小姐?”
“应是。”关清点头,“小凤常半夜哭闹,说梦见母亲。我已吩咐丫鬟,一旦发病,立即喂药。”
“可否让我们见见关小姐?”宋慈问。
关清猛地抬头:“宋兄这是何意?”
“并无他意。”宋慈语气平静,“只是洪大侠遇害,庄内人人都有嫌疑。关小姐虽在阁楼,但若真如关兄所说有疯病,难保不会夜半出走,无意中看到什么。”
“小凤不会离开阁楼!”关清声音陡然提高,“她发病时连床都下不了!”
“关兄息怒。”王世仁打圆场,“宋大人也是为查案考虑。不过关小姐确实不宜见人,她如今神志不清,见了生人反而容易受惊,加重病情。”
宋慈不再坚持,但将此事记在心里。
甘云忽然道:“关庄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洪兄的死,你心里可有怀疑之人?”
关清脸色变了变:“甘兄何出此言?”
“洪兄手中握着关羽棋子,指向关姓之人。”甘云盯着关清,“而昨夜宴上,洪兄与你有过争执,不是吗?”
空气瞬间凝固。
关清霍然站起:“甘云!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何时与洪兄争执?”
“晚宴过半时,洪兄提及一桩旧案,说某些人身居高位却行龌龊之事,你当时脸色就不对。”甘云也站起来,“后来洪兄说‘人在做天在看’,你便岔开了话题。大家都记得吧?”
虫娘轻声道:“确有此事。不过当时我以为只是寻常口角。”
王世仁捋须回忆:“洪大侠确实说了些话,但具体内容,老朽记不清了。年纪大了,耳朵不好。”
辛秀按住丈夫的手臂:“甘云,少说两句。”
“我为何要少说?”甘云甩开妻子的手,“洪兄死得不明不白,若凶手真在我们中间,下一个死的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关庄主,你倒是说说,洪兄说的旧案是什么?”
关清脸色铁青:“我怎知道!洪兄行走江湖,见闻广博,说的旧案多了去了!”
“可他偏偏在昨晚说!偏偏在赴你的宴时说!”甘云步步紧逼,“关清,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眼看冲突要升级,宋慈忽然开口:“够了。”
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众人都看向他。
“互相猜疑无济于事。”宋慈走到厅中央,“当务之急是理清线索。宋安,取纸笔来。”
宋安很快拿来文房四宝。宋慈铺开纸,提笔写下:
“一、死因:鹤顶红与鸠毒并发,毒在酒中。
二、现场:门窗内闩,密室假象(蜡封窗闩)。
三、疑点:死者手握关羽棋子,散落其他棋子。
四、时间:死亡约在子时前后。
五、人员:庄内九人(主客七人,仆役二人)。”
写罢,他将纸转向众人:“可有遗漏?”
王世仁补充:“应加上:毒酒为虫大家所赠归酒,但下毒时间不明。”
虫娘脸色一白,但没反驳。
“还有。”甘云道,“洪兄昨夜最后说的话——‘关公过五关斩六将,今夜我也要过五关’。这句话必有深意。”
宋慈点头,补上这条:“六、死者遗言:过五关。”
“五关是什么?”辛秀喃喃。
没人能回答。
宋慈放下笔:“现在我们逐一分析。首先,毒是如何下的?昨夜我们都喝了归酒,为何只有洪大侠中毒?”
王世仁沉吟:“有两种可能。一是洪大侠的酒杯被单独下毒;二是洪大侠在饮酒之外,还接触了其他毒物。”
“王大夫可能检验洪大侠的随身物品?”宋慈问。
“可一试。”
关清命人去偏房取来洪庆春的遗物——一个粗布包袱。打开来,里面有几件换洗衣物、一袋碎银、一把匕首,还有几样小玩意:九连环、孔明锁、七巧板,都是精巧的机关玩具。
“洪大侠好此道。”宋慈拿起九连环,金属环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王世仁逐一检查,最后摇摇头:“这些物品无毒。”
“匕首呢?”甘云问。
王世仁抽出匕首,刀身雪亮,显然经常擦拭。他用银针试了刀身、刀柄,均无毒。
“衣物呢?”
衣物也查过了,无毒。
“看来毒确实只在酒中。”王世仁得出结论。
虫娘忽然道:“若是酒杯被下毒,凶手如何确保洪大侠一定用那个杯子?”
这是个关键问题。昨夜宴席,酒杯都是统一样式,并无标记。若凶手想毒杀特定之人,如何保证毒杯不被别人取走?
“除非凶手能控制座次,或者……”宋慈停顿,“或者在所有人落座后,才下毒。”
“这不可能。”关清道,“宴席间大家并未离席,如何下毒?”
宋慈回忆昨夜情形。宴至中途,关清曾离席更衣,大约一盏茶时间。虫娘曾出去取披风,因为她说炭火太旺,有些燥热。甘云和辛秀一直未离席。洪庆春自己也曾出去透气,说屋里闷。王世仁和自己则始终在席。
每个人都有短暂离席的可能。
但下毒需要时机,更需要胆量。在众目睽睽下往别人酒杯里下毒,风险太大。
“还有一种可能。”宋慈缓缓道,“毒不是下在酒杯,而是下在酒壶里。但剂量很轻,一般人喝了无事,只有洪大侠因为某种原因,中毒最深。”
“什么原因?”关清问。
“洪大侠饮酒最多。”虫娘轻声道,“他一人喝了半壶。”
“或者……”王世仁若有所思,“洪大侠体内早有另一种毒,与归酒中某种成分相冲,引发了剧毒。”
这话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王大夫是说,洪大侠早就中毒了?”辛秀颤声问。
“只是猜测。”王世仁谨慎道,“需剖尸查验才能确定。”
关清脸色难看:“洪兄尸骨未寒,岂能剖尸?此事断不可行!”
宋慈也摇头:“确有不妥。若无确凿证据,不宜动尸。”
话题又回到原点。
宋慈将那张纸收起,对众人道:“今日就到此吧。各位回房歇息,切记两人一组,莫要落单。明日雪若停,我们便下山报官。”
“宋大人不查了?”甘云问。
“查,但要换个方向。”宋慈看向窗外,“宋安,随我去看看那些雪人。”
“雪人?”关清一愣,“宋兄看那些做什么?”
“只是好奇。”宋慈淡淡道,“山庄处处透着古怪,那些雪人堆得突兀,我想看看其中是否藏了什么。”
这话说得随意,但关清的脸色却变了变。
出了花厅,宋慈带着宋安直奔前院。四个雪人仍立在院中,积雪又厚了些。宋慈走近细看,雪人堆得粗糙,用枯枝做手臂,木炭点眼,红布条为嘴——等等,红布条?
宋慈记得昨夜看到时,雪人只有木炭点的眼睛,并无红布条。
“宋安,昨夜这些雪人有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