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38章 香火钱的秘密(1 / 2)四十不糊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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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的血腥味还没散尽,宋慈已回到斋堂。晨光穿过窗棂,在长桌上投下整齐的光影,将那些证物照得纤毫毕现——青瓷茶杯、药渣、碎叶、污渍,每一样都沉默地诉说着昨夜的秘密。而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那个小小的木头佛像。

宋慈将佛像放在桌上,与其它证物并排。粗糙的刀工,模糊的五官,但那双微闭的眼睛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安详。释清,那个瘦小的身影在记忆中浮现:开门时的怯懦,报信时的恐惧,躲在净室里的颤抖……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真实,真实到让人无法相信那竟是伪装。

“陈大人,”宋慈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寺里的账册,可找到了?”

陈县令擦着额角的冷汗,连忙应道:“找到了,找到了!就在住持的禅房里,藏在床板的夹层中。”他示意差役将一叠账册抱过来,放在桌上。

账册一共三本,蓝皮线装,纸页已经泛黄。宋慈翻开最上面一本,字迹工整,记录着净云寺近三年的香火收支。每月初一、十五是大日子,香客多,布施也多,账目清晰,看不出问题。

但他翻到第二本时,眉头皱了起来。

这本账册的字迹不同,更潦草些,记录的是“杂项收支”。条目古怪:“丙辰年三月初七,收南来货银二百两”;“四月十二,支北运脚费五十两”;“五月廿三,收山货折银八十两”……净云寺一个荒山小庙,哪来这么多“货银”、“山货”?

“货银”是什么?“北运”运的又是什么?

宋慈继续往下翻。账册越往后,条目越大。到了今年,单笔收支动辄上千两:“正月十八,收王府年礼银一千五百两”;“二月廿二,支匠人工料银八百两”;“三月初九,收南州米折银两千两”……

王府年礼?哪个王府?福王府?

匠人工料?修缮寺庙?可净云寺破旧如斯,哪像是花了八百两修缮过的?

南州米折银?寺庙需要买米,但两千两银子,能买多少米?够全寺僧人吃一百年。

“大人,”陈县令凑过来,指着其中一条,“您看这个。”

宋慈顺着他手指看去:“四月十五,支古墓修缮银三百两。”

古墓修缮?释能曾说过,寺庙建在前朝将军的古墓之上,但从未听说要修缮古墓。况且,修缮古墓做什么?难道要把那里当作藏宝库?

他翻开第三本账册。这本更薄,只有十几页,记录的是“特支”。条目更简略,但数额更大:“丙辰年腊月,支特别供奉银五千两”;“丁巳年端午,支南州打点银三千两”;“八月十五,支王府节礼银四千两”……

特别供奉?供奉谁?福王?

南州打点?打点谁?地方官员?

王府节礼?又是哪个王府?

宋慈合上账册,闭目沉思。三本账册,记录的是一个庞大的金钱网络。净云寺就像一个中转站,金钱从四面八方流进来,又流向某个地方。流向哪里?南州?福王府?

“陈大人,”他睁开眼,“派人去查查,净云寺最近半年,可有大规模修缮?雇过哪些工匠?材料从哪来?”

“下官已经派人去问了。”陈县令道,“刚才盘问僧人,他们说,半年前确实来了一批工匠,在后院干了半个月活。但具体做什么,僧人们不知道,住持不让靠近。”

“工匠是哪来的?”

“说是从南州请的,做完活就走了。”

南州。又是南州。

宋慈站起身,在斋堂里踱步。阳光越来越亮,外面传来鸟鸣声,山间的清晨本该宁静祥和,但此刻的净云寺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死寂中。差役们持刀肃立,僧人们被捆在院中,裴一春和伙计们缩在角落,每个人都脸色苍白,眼神惶恐。

“老爷,”宋安从外面进来,低声道,“我去柴房附近查过了。那个被杀作作的伤口,和释净师父的伤口……很像。”

宋慈猛地转头:“很像?”

“都是左颈一刀,切口平整,刀刃很薄。”宋安道,“作作身上没有挣扎痕迹,应该是一刀毙命。凶手动作很快,而且……很熟悉人体结构。”

熟悉人体结构。要么是屠夫,要么是郎中,要么是……刽子手。

释清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会有这样的身手?

“还有,”宋安继续道,“我在柴房后面的草丛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布片。深灰色,粗麻质地,边缘有撕扯的痕迹。布片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是血。

“这布料……”宋安压低声音,“和僧衣的料子一样。”

僧衣?寺里的僧人?还是……伪装成僧人的杀手?

宋慈接过布片,仔细看了看。布料很普通,确实是寺庙常用的粗麻。但上面的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发暗,至少是两天前沾上的。

“查过所有僧人的僧衣了吗?”他问。

“查了。六个僧人,僧衣都完好,没有撕破的。”宋安顿了顿,“但释清……他的僧衣不见了。”

不见了。是逃走时带走了,还是……根本就没穿?

宋慈将布片收好,重新坐回桌边。他拿起那个木头佛像,在手中摩挲。刀工粗糙,但线条流畅,刻佛像的人应该经常做这个,很熟练。佛像底部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个符号,又像个字。

他凑到光线下细看。那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划的,形状像个月牙。

月牙……新月……朔?

“宋安,”他忽然道,“今天是十三,对吧?”

“是,老爷。昨天十二,今天十三。”

十三。离十五还有两天。

每月十五,是净云寺往南州“送东西”的日子。

释清逃走,作作被杀,地窖里的血字……这一切,都发生在十五之前。

是巧合吗?

还是说,有人想阻止他们查到十五的秘密?

“陈大人,”宋慈转头,“你带了多少人来?”

陈县令愣了一下:“二十个差役,加上作作和郎中,一共二十三人。现在……死了两个,还剩二十一人。”

二十一人,守住这座寺庙,够吗?

如果释清真的是杀手,而且还有同伙,那么他们很可能在十五之前,会有一场更大的行动——灭口,或者抢夺账册和财物。

“从现在起,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宋慈沉声道,“差役分三班,日夜巡逻。东厢房关押重犯,加派双岗。寺里所有出入口,全部派人把守。”

“是!”陈县令领命,匆匆去布置。

宋慈又对宋安道:“你去裴一春那里,问问他们来净云寺的真实目的。记住,问仔细些,他们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来,路上遇到过什么人。”

宋安应声去了。

斋堂里只剩下宋慈一人。阳光温暖,但他心中却一片冰冷。他重新翻开账册,一页一页仔细查看。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条条人命,是一桩桩罪行。

香火钱,本应是信徒的虔诚,是寺庙的供养。但在净云寺,香火钱成了幌子,成了罪恶的遮羞布。真正的钱财,来自“货银”,来自“山货”,来自“王府年礼”……来自那些不明不白的交易,甚至,来自抢劫和杀戮。

他想起了裴一春。那个富态的商人,出手阔绰,一来就捐了五两银子。他真的是偶然被困在这里的吗?还是……他也是这个网络的一部分?

账册里有一条记录:“八月廿三,收裴记货银三百两”。

八月廿三,就是三天前。裴一春来的那天。

三百两货银。裴一春捐的五两银子,只是零头。

那么,另外二百九十五两呢?在哪里?在裴一春身上?还是已经交给了释能?

宋慈合上账册,揉了揉眉心。头痛欲裂,一夜未眠,又接连经历变故,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但他不能休息,时间不多了。十五就在眼前,而隐藏在暗处的杀手,随时可能再次出手。

他需要更多的线索。

站起身,他走出斋堂,往后院走去。后院空荡荡的,柴房的血迹已经清理过,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枯井还在那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宋慈走到井边,往下看去。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下面有一条密道,通往那个藏满金银的古墓,也通往更多的秘密。

“大人。”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宋慈回头,看见裴一春站在几步外,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宋安跟在他身边,朝宋慈点点头。

“裴老板,”宋慈转过身,“有事?”

裴一春搓着手,欲言又止。半晌,才低声道:“宋大人……我……我有话要说。”

“说。”

“我……我不是偶然来净云寺的。”裴一春的声音更低了,“是……是有人让我来的。”

宋慈心中一动:“谁?”

“我不认识。”裴一春摇头,“是个中间人,说南州有位大人物,需要一批药材,让我送到净云寺来,有人会接货。货银……货银已经预付了一半,另一半交货时付清。”

“药材?什么药材?”

“就是……就是普通药材。当归、黄芪、人参……但数量很大,足足三大车。”裴一春擦了擦汗,“我本来不想接这趟生意,荒山野岭的,路又难走。但对方给的价格高,而且……而且说这是福王府要的货,不能推脱。”

福王府。

又是福王府。

“货呢?”宋慈问。

“在……在山下的村子里。”裴一春道,“我让车夫在那里等着,本来昨天就该来寺里交货的,但下雨路滑,耽搁了。今天……今天应该会来。”

今天会来。三大车药材,运到净云寺。

一个荒山小庙,需要三大车药材?

除非……药材只是幌子。

“中间人长什么样?”宋慈追问。

“四十多岁,留着胡子,说话带南州口音。”裴一春回忆道,“他说他姓吴,是做南北货生意的。但我打听过,南州没有姓吴的大货商。”

假名。假身份。

“他什么时候找你的?”

“十天前。”裴一春道,“他说得很急,要我尽快备货,十五之前必须送到净云寺。”

十五之前必须送到。

宋慈的心沉了下去。十五,果然是个关键日子。

“大人,”裴一春忽然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不知道这里会出人命啊!我就是个做生意的,想赚点钱养家糊口。您……您一定要相信我,我和那些杀人放火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宋慈看着他,没有说话。裴一春的恐惧不像是装的,但他隐瞒了重要信息——那三百两“货银”的事。是忘了说,还是不敢说?

“你先起来。”宋慈道,“那些药材,现在不能运来寺里。你去山下,让车夫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上山。”

“是,是!”裴一春连连点头。

“还有,”宋慈盯着他的眼睛,“那三百两货银,是怎么回事?”

裴一春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说。”宋慈的声音很冷。

“我……我……”裴一春浑身发抖,“那三百两……是……是定金。中间人说,货到付清另一半,一共六百两。我……我把定金存在了寺里,说好交货时一起拿走。”

“存在寺里?交给谁?”

“住持……释能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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