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31章 公堂对决(1 / 2)四十不糊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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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安县衙的公堂,宋慈曾经来过很多次。

第一次是二十三岁中进士后,外放县丞,第一次升堂时的紧张和激动。那时他觉得这方寸之地,能断世间所有不公。

后来是审案,看县令拍惊堂木,看衙役喊威武,看百姓跪地喊冤。那时他开始明白,公堂之上,并不总是公道。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九月十六,秋高气爽。公堂外的院子里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连墙头上都坐着好奇的百姓。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声音嗡嗡作响,像一群被惊扰的蜂群。

堂上,知州张毅坐在正中。他穿着绯色官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一只云雁——四品文官的标志。他脸色严肃,目光在堂下扫视,看不出喜怒。

左边坐着州府来的吴师爷,刑名出身,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神锐利如鹰。右边是本该坐着白仁武的位置,现在空着——白仁武跪在堂下,穿着囚服,手脚戴着镣铐。

堂下还跪着很多人:于城、王管事、那两个兵部的锦袍人、李三、陈老板、老陈、赵四——他伤得很重,是被人抬进来的。还有王小乙,瘦得脱了形,但眼睛亮得吓人。

宋慈站在证人的位置。他换上了那身半旧的青色官袍,洗得很干净,但洗不掉上面的血迹和磨损。腿上的伤还没好,他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拐杖,站得很直。

“威——武——”

衙役们的水火棍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人群安静下来。

张毅清了清嗓子:“泽安县令白仁武、主簿于城等人,涉嫌私开矿山、私藏人口、贪赃枉法、杀人灭口一案,今日公开审理。本官奉朝廷之命,会同州府刑名师爷,秉公处置。堂下诸人,可有异议?”

没有人说话。

“好。”张毅看向宋慈,“宋推官,你是本案主查官,先从你开始,陈述案情。”

宋慈拄着拐杖上前一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寂静的公堂上,每个字都像落在玉盘里的珠子:

“九月初七,黔州人士胡三入泽安县,持合法路引,言称药材买卖。九月十二日凌晨,胡三被发现死于悦来客栈,喉部割伤,随身包袱不见。县令白仁武草率判案,认定店小二王小乙杀人劫财,上报州府结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仁武。白仁武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下官复查时,发现疑点重重:第一,胡三伤口整齐,一刀致命,非寻常小二所能为。第二,现场有南蛮饰物碎屑及翻墙工具,显系外人作案。第三,胡三真实身份并非药材商,而是南蛮部落使者,携赎银两千五百两,来赎还被俘族人。”

堂下一片哗然。百姓们伸长脖子,想听得更清楚。

“经查,”宋慈提高声音,“泽安县令白仁武、主簿于城,勾结兵部右侍郎周恒,私开北山银矿,强掳南蛮俘虏及流民为矿工,致多人死亡。胡三携赎银来赎人,白仁武收银后,不仅不放人,反将胡三灭口,嫁祸于王小乙。”

“血口喷人!”白仁武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宋慈,你伪造证据,勾结南蛮,诬陷朝廷命官!你有何证据?!”

宋慈转向张毅:“大人,下官有物证十七件,人证九人,请准呈堂。”

张毅点头:“准。”

物证一件件抬上来:从鬼哭坳找到的俘虏铁链、从北山矿洞采集的矿石样本、从黑松岗地窖缴获的三千两赃银、白仁武书房暗格里的账本原件、周侍郎的亲笔信、于城的官印、胡三指甲缝里的青色丝线、李三交出的银票和玉佩……

每一样东西放在堂上,都引起一阵惊呼。

人证一个个上前:岩坎讲述被俘经过,陈老板讲述白仁武和于城的密谈,老陈讲述黑松岗的夜半马车,赵四讲述白仁武如何下令灭口,李三讲述胡三死前交给他的证据……

王小乙最后上来。他跪在地上,还没说话就开始哭:“大人……小人冤枉……小人那晚真的在睡觉,同屋的李三可以作证……可李三跑了,小人有口难辩……他们在牢里打我,用夹棍,用鞭子,逼我画押……小人没杀人,真的没杀人……”

哭声凄惨,堂下不少百姓也跟着抹眼泪。

白仁武的脸色越来越白,汗珠从额头滚落。但他还在挣扎:“这些人……都是宋慈买通的!证物……证物都是伪造的!那账本,那封信,都是假的!”

宋慈拿起那封信,走到堂中:“白县令说这信是假的,那好——”他转向那两个锦袍人,“这两位是兵部周侍郎的门人,昨日在黑松岗地窖,与白县令交易三千两银子时,被当场抓获。他们可证明,这信是真的。”

两个锦袍人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还有。”宋慈拿起于城的官印,“于主簿的官印,为何会在白县令书房的暗格里?是因为于主簿只是傀儡,真正的幕后主使,是你白仁武!”

于城忽然抬起头,嘶声道:“是!是他逼我的!他抓了我的把柄,扣了我的官印,让我替他办事!矿是他的,俘虏是他的,杀胡三也是他的主意!我只是……只是听命行事!”

“你胡说!”白仁武怒吼。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清楚!”于城转头看向张毅,“大人,我有证据!白仁武每次和周侍郎通信,都会让我抄录副本,他怕周侍郎翻脸不认人。那些副本,我藏在我妾室的娘家,就在泽安城东的柳树巷第三家!大人派人去取,一看便知!”

堂下彻底炸开了锅。百姓们指着白仁武骂,衙役们拦都拦不住。

张毅猛拍惊堂木:“肃静!”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但眼神里的愤怒,像火一样烧着。

张毅看着白仁武:“白仁武,你还有何话说?”

白仁武跪在那里,身体开始发抖。他看看张毅,看看宋慈,看看堂下的百姓,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物证上——银锭、账本、信、官印……

每一样,都足以要他的命。

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夜枭:“我输了……我输了……但宋慈,你以为你赢了?周侍郎不会放过你的,于尚书不会放过你的……你断送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会让你死得很惨……”

“那是我的事。”宋慈平静地说,“现在,是你的事。”

白仁武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张毅站起身:“泽安县令白仁武,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反私开矿山、私藏人口、贪赃枉法、杀人灭口,罪证确凿,罪无可赦!按《大宋刑统》,数罪并罚,判处斩立决,抄没家产,家人流放三千里!”

“主簿于城,为虎作伥,但念其被迫胁从,且有揭发之功,判处流放岭南,永不得归!”

“兵部周恒,贪赃受贿,私调戍卒,本官将上奏朝廷,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

“店小二王小乙,蒙冤受屈,当庭释放,由县衙赔偿白银五十两,以慰其苦。”

“南蛮俘虏十七人,即刻放还,由朝廷拨付路费,护送返乡。”

“宋慈查案有功,但擅离职守、私调人马,功过相抵,不予奖惩。”

每判一条,堂下就响起一片欢呼。当判到王小乙时,那个年轻人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出血,哭得说不出话来。

最后,张毅看向宋慈:“宋推官,此案已了,你可有异议?”

宋慈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堂中。他看着张毅,看着堂下的百姓,看着那些重获自由的人,缓缓开口:

“下官无异议。但下官有一事,想请教大人。”

“何事?”

“此案虽了,但根源未除。”宋慈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堂上格外清晰,“白仁武为何敢如此胆大妄为?因为上有周侍郎庇护,下有于城等爪牙。周侍郎为何敢如此?因为朝中有人。今日我们斩了一个白仁武,流放了一个于城,但周侍郎还在,他背后的人还在。明日,会不会有第二个白仁武,第二个于城?”

张毅的脸色变了:“宋慈,你……”

“下官知道,这话不该说。”宋慈打断他,“但下官想说。因为这不仅是一个案子,这是一个脓疮。我们挤破了脓疮,但毒还在血液里。如果不清理干净,还会长出新的脓疮,害死更多的人。”

堂下鸦雀无声。连衙役们都屏住了呼吸。

张毅盯着宋慈,许久,缓缓坐下:“宋慈,你可知,有些话,说出来是要掉脑袋的。”

“下官知道。”宋慈坦然道,“但下官更知道,如果因为怕掉脑袋就不说,那这身官袍,不如不穿。”

公堂上死一般寂静。

阳光从大门照进来,把宋慈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直。

最终,张毅叹了口气:“此案已结,退堂。”

“威——武——”

水火棍再次敲响,但这次的声音,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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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堂后,张毅在县衙后堂召见宋慈。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张毅换了便服,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宋慈站着,腿疼得厉害,但他没坐。

“宋慈,”张毅放下茶杯,“你今天的话,很危险。”

“下官知道。”

“知道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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