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智取证言(1 / 2)四十不糊
棺材铺后院的地窖里,油灯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跳动,投下摇晃的影子。
宋慈靠墙坐着,左腿的夹板已经重新固定过,但疼痛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来。他强迫自己忽略它,把注意力集中在摊在地上的账本和信件上。
账本的最后一页,那行“付周侍郎门人王二,纹银三千两”的字迹格外刺眼。他翻了翻之前的记录——类似的“补贴”每隔一两个月就有一次,数额从五百两到三千两不等,总计已经超过两万两。
两万两银子,足够养一支五百人的军队一年。
这不是贪腐,这是谋反。
刘掌柜从地窖口下来,端着热茶和干粮:“外面还在搜,但搜不到这里来。这地窖只有我和石头知道,连我老婆都不知道。”
宋慈接过茶,道了谢:“刘叔,赵捕头他……”
“凶多吉少。”刘掌柜坐下来,脸色沉重,“我刚才偷偷出去看了,县衙灯火通明,白仁武亲自坐镇。赵四被押在前院,浑身是血,但还活着。”
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交易是明天?”刘掌柜看着账本上的日期。
“明天午时,地点是……‘老地方’。”宋慈翻到前一页,“九月十日也有一笔交易,地点写的‘老地方’。刘叔,你知道泽安有什么地方,会被白仁武称为‘老地方’吗?”
刘掌柜皱眉想了想:“他常去的地方不多。县衙、私宅、还有城东的‘醉仙楼’,那是他小舅子开的。但那种交易,不会在人多的地方。”
“私宅呢?”
“有可能。白仁武的私宅在西城,三进院子,后门临河,方便运货。但我听说……”刘掌柜压低声音,“他真正的老巢不在城里,在城外。”
“哪里?”
“黑松岗。”
又是黑松岗。胡三死前要去的地方,陈老板指认的地方。
“黑松岗有什么?”
“二十年前,那里有个驿站,后来废弃了。但驿站底下有地窖,很大,以前是用来存官粮的。白仁武当上县令后,把那一带都划为私产,不许人靠近。”刘掌柜顿了顿,“我有个老伙计,以前是驿卒,他说看到过夜里有马车进出,但车上盖着油布,不知道是什么。”
地窖。油布。马车。
宋慈的心跳加快了。那可能是藏匿俘虏的地方,也可能是存放赃银的地方,还可能是……交易的地方。
“刘叔,能联系上你那个老伙计吗?”
“能。他就住在城西,靠打更为生。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他。”
“不,现在就去。”宋慈挣扎着站起来,“白仁武发现账本丢了,一定会改变计划。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
刘掌柜看着他:“你的腿……”
“死不了。”宋慈咬牙,“刘叔,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让那三千两银子到了周侍郎手里,所有的证据都可能被销毁。到时候,死的不只是赵四,还有那些俘虏,还有……所有知道真相的人。”
刘掌柜沉默了。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皱纹显得更深了。许久,他点头:“好。但你得待在这里,我去。”
“可是……”
“没有可是。”刘掌柜打断他,“你出去就是送死。我老了,死了也不可惜。但你得活着,把这事捅出去。”
他起身,从墙角拿了一件旧斗篷披上:“我去找老伙计,打听清楚。天亮前回来。你在这里,谁叫都别开门。”
地窖口合上,脚步声渐远。
宋慈重新坐回地上,看着摊开的账本和信件。信一共有五封,都是写给“周兄”的,落款是“白仁武顿首”。内容隐晦,但能看出端倪:
**“周兄钧鉴:前日所托之事已办妥,货物已于北山起运,不日可抵。望兄在京中打点,勿使生变。附上薄礼,聊表心意。仁武。”**
**“周兄大鉴:矿脉日丰,然人手不足。闻兄可调‘戍卒’相助,感激不尽。所需银两,已随信附上。仁武。”**
戍卒?兵部的戍卒?私调戍卒开矿,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宋慈的手在抖。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起地方官贪腐、草菅人命的案子,但现在看来,涉及的是更可怕的阴谋——私采银矿、私调军队、贿赂京官,每一条都足以震动朝野。
而胡三,那个只是想赎回族人的南蛮猎手,无意中撞破了这个阴谋,所以必须死。
王小乙,那个只想挣口饭吃的店小二,成了最廉价的替罪羊。
还有那些南蛮俘虏,那些流民,那些死在矿洞里的人……都是这盘大棋里,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宋慈闭上眼睛。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慈儿,这世上有两种官。一种是把官袍当衣服,穿给别人看的。一种是把官袍当皮肤,长在自己身上的。你要做哪一种?”
他一直以为自己知道答案。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
如果扳倒白仁武和周侍郎,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他自己的命,他愿意吗?
如果扳倒了他们,但因此引发朝廷动荡,甚至边疆战乱,他承担得起吗?
如果……如果根本扳不倒呢?
他睁开眼睛,看着油灯的火苗。火苗很小,但在黑暗的地窖里,它是唯一的光。
没有如果。
胡三已经死了。王小乙还在牢里。那些俘虏还在受苦。赵四生死未卜。
他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螳臂当车。
---
天快亮时,地窖口传来三长两短的敲击声——是刘掌柜回来了。
他带来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打更人的衣服,手里提着灯笼,脸上写满了警惕和恐惧。
“这是老陈,我那个驿卒伙计。”刘掌柜介绍,“老陈,这是宋推官,自己人。”
老陈打量了宋慈几眼,扑通跪下:“宋推官,您……您要给我做主啊!”
宋慈扶起他:“陈伯,请起。有什么事,慢慢说。”
老陈抹了把眼泪:“二十年前,我是黑松岗驿站的驿卒。那时驿站还兴旺,来往的官差、商旅都在那里歇脚。后来朝廷说要修新官道,驿站就废弃了。我们这些驿卒,该遣散的遣散,该调走的调走。但我舍不得,就在附近搭了个草棚,靠打猎采药为生。”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大概五年前,白县令——那时他还是县丞——带人来了,说那一带要开矿,让我搬走。我不肯,他们就砸了我的草棚,烧了我的东西。我没办法,只好搬到城里,靠打更为生。”
“然后呢?”
“然后我咽不下这口气,有时候夜里打更路过那边,就偷偷去看。”老陈压低声音,“我看见过好几次,半夜有马车进山,车上盖着油布,很沉,压得车辙很深。还有一次,我躲在树丛里,看到白县令和一个穿官服的人从马车里下来,进了旧驿站。”
“穿官服的人?长什么样?”
“天黑,看不清。但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像是……像是京城来的。”
时间对得上。白仁武和周侍郎的勾结,至少在五年前就开始了。
“旧驿站里有什么?”宋慈问。
“地窖。”老陈说,“驿站的地窖很大,以前存粮食和酒。我年轻时常下去,里面四通八达,有好几条暗道。有一条通到后山,还有一条……听说通到北山的矿洞。”
宋慈和刘掌柜对视一眼。这就对了。黑松岗的驿站地窖,是连接各处的中转站。俘虏可能先关在那里,然后送去矿洞。银子可能从矿洞运到那里,再转运出去。
“陈伯,你能带我进去吗?”
老陈愣住了:“现……现在?”
“对。现在白仁武在全县搜捕我,注意力都在城里。黑松岗那边反而最安全。”
“可是您的腿……”
“死不了。”宋慈重复道,“陈伯,这关系到很多人的命。胡三,王小乙,还有那些被关在地窖里的人。”
老陈沉默了。油灯的火苗在他浑浊的眼睛里跳动。许久,他点头:“好。但只能走暗道,不能走正路。我知道一条小路,从后山绕过去,没人知道。”
刘掌柜急了:“宋推官,你的腿……”
“刘叔,借我一匹马。”宋慈站起来,腿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站稳了,“再给我一把短弩,几支箭。”
“你会死的!”
“那也得去。”宋慈看着他,“刘叔,如果我回不来,这些证据……”他从怀里掏出账本和信件副本,还有于城的官印,“交给州府提刑司,找一个叫宋安的人。他是我的亲随,信得过。”
刘掌柜接过,手在抖:“宋推官,你爹当年也是这么倔……”
“所以我才是他儿子。”宋慈笑了,“刘叔,别哭。我还没死呢。”
天蒙蒙亮时,三人出了棺材铺。刘掌柜牵来一匹瘦马,宋慈勉强骑上去。老陈在前面带路,刘掌柜送到城门口——那里有他安排好的“运尸车”,可以混出城。
守城的士兵看到棺材,啐了一口,挥手放行。出城后,老陈领着宋慈拐上一条偏僻的山路。
晨雾弥漫,山林寂静。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宋慈的腿每颠簸一下都疼得钻心,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宋推官,”老陈走在前面,回头看他,“您为什么这么拼?那些南蛮人,跟您非亲非故。”
宋慈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陈伯,如果你看到有人掉进河里,你会救吗?”
“会啊。”
“如果那个人你不认识呢?”
“那……那也得救啊,总不能见死不救。”
“是啊。”宋慈轻声说,“胡三死了,王小乙快死了,那些俘虏在受苦。我看见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老陈不说话了,只是走路的速度快了些。
太阳升起来时,他们到了黑松岗的后山。这里果然隐蔽,树木茂密,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老陈在前面用柴刀开路,宋慈牵着马跟在后面。
“到了。”老陈停下,指着一处藤蔓覆盖的山壁,“暗道就在这里。以前驿站的人用来逃生的,只有我们这些老驿卒知道。”
他扒开藤蔓,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里面漆黑,有冷风从深处吹出来。
“里面岔路多,宋推官跟紧我。”老陈点燃火把,率先钻了进去。
宋慈把马拴在树上,也跟着钻进去。洞口很窄,他必须弯着腰。腿伤让这个姿势格外痛苦,但他没吭声。
暗道很潮湿,墙壁上长着青苔,地上有积水。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出现岔路。老陈选了左边那条。
又走了一会儿,前方传来隐约的人声。
老陈熄灭火把,示意宋慈噤声。两人摸黑往前挪了几步,声音更清晰了。
“……午时前必须到,白大人吩咐了,这次交易不能出任何差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王管事放心,货都准备好了,三千两纹银,分三箱装。”另一个声音,“就是……就是地窖里那些南蛮人,怎么处理?白大人说今天要清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