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凭证陷阱(2 / 2)四十不糊
宋慈站在原地,听着竹叶沙沙作响。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寺庙的钟声——亥时了。
他该去西郊农庄了。
可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李三的出现太巧了。于城刚被抓,他就带着关键证据现身。那些证据——银票、收据、玉佩,每一样都指向于城,每一样都无可辩驳。
但正因为太完美,反而可疑。
于城这种老狐狸,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会让胡三从他身上扯走玉佩?会让管家写收据?
除非……
除非那些证据,本来就是准备用来栽赃的。而栽赃的对象,可能不是于城,而是——
他自己。
宋慈猛地转身,朝慈云寺方向跑去。如果这是个陷阱,那阿措和俘虏们就危险了!
山路漆黑,他跑得跌跌撞撞,树枝划破了脸和手,但他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回去!
跑到半山腰时,他忽然停住了。
前方山道上,站着几个人影。
火把亮起,照亮了他们的脸——是县衙的衙役,领头的是捕头赵四。他们手里拿着铁链和枷锁,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表情。
“宋推官,”赵四拱手,语气恭敬,眼神却冰冷,“奉白县令之命,请您回县衙问话。”
“问什么话?”
“有人举报,您私通南蛮,劫持人犯,擅用私刑,还……伪造证据,诬陷朝廷命官。”赵四从怀中掏出一张公文,“这是白县令的手令,请您配合。”
宋慈看着那张纸。月光下,白仁武的签名清晰可见,旁边盖着泽安县令的大印。
白仁武叛变了。或者说,他从来就不是自己人。
“如果我不配合呢?”宋慈平静地问。
“那就别怪下官无礼了。”赵四一挥手,衙役们围了上来。
宋慈后退一步,背靠着一棵松树。他数了数,对方有六个人,都有武器。硬拼,没有胜算。
“白县令在哪里?”他问。
“县衙等您。”
“好。”宋慈点头,“我跟你们走。但我要先回一趟慈云寺,安顿好俘虏。”
“不必了。”赵四笑了,“慈云寺那边,李幕僚已经派人去‘接管’了。您的那些南蛮朋友,现在应该已经在去州府的路上了。”
宋慈的心沉到了谷底。
调虎离山。李铭来慈云寺,根本不是为了核查,而是为了拖住他,同时调走俘虏。而白仁武,则在这里等着抓他。
一个完美的圈套。
“那些证据呢?”他问,“李三给我的证据?”
“什么证据?”赵四一脸茫然,“下官只知宋推官私通南蛮,伪造证据,企图诬陷于大人。至于什么李三,什么证据,下官一概不知。”
明白了。李三也是圈套的一部分。那些银票、收据、玉佩,现在可能已经被销毁,或者被篡改成了“宋慈伪造”的证据。
而他怀里这个布包,就是铁证——证明他“伪造证据”的铁证。
宋慈的手按在布包上,触感温热。他忽然笑了。
“赵捕头,你说我私通南蛮,有什么证据?”
“人证物证俱在。”赵四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从您客栈房间搜出来的——与南蛮头人兀都的密信往来。还有,您今晚私会南蛮奸细李三,有人亲眼所见。”
果然。连客栈的房间都被搜了。
“谁亲眼所见?”
“这个嘛……”赵四的笑容变得阴冷,“到了县衙,您就知道了。”
衙役们围了上来,铁链哗啦作响。
宋慈不再说话。他举起双手,做出束手就擒的姿态。一个衙役上前,正要给他上枷锁,他突然动了——
左手抓住对方手腕一拧,右手夺下铁链,反手砸向另一人的面门。同时抬脚踢向赵四的小腹。
他没有逃跑,而是冲向山道旁的一处悬崖。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是陡坡,坡底是乱石堆。
“拦住他!”赵四捂着肚子怒吼。
太迟了。
宋慈纵身一跃,跳下陡坡。身体在灌木和石块上翻滚,撞击,疼痛像火一样烧遍全身。但他死死护住怀里的布包,那是最后的希望。
落地时,他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左腿。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冲进山下的密林。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还有赵四的咆哮。
月光被树林遮挡,四周一片漆黑。宋慈凭着记忆,朝一个方向跑去——那里有一条小溪,顺溪而下可以到官道,官道旁有个废弃的土地庙,庙里有他之前藏的一匹马。
左腿每动一下都像刀割,血顺着裤管流下来,滴在落叶上。他撕下一截衣袖,草草包扎,继续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他靠在一棵树上,喘着粗气,眼前金星乱冒。
怀里的布包还在。他掏出来,打开,借着透过树叶的微弱月光,再次查看那些证据。
银票是真的。收据的笔迹工整,印章清晰。玉佩温润,刻字精细。
可如果这些都是假的,那真的证据在哪里?
胡三真的带来过赎银吗?于城真的写过收据吗?那块玉佩,真的是于城的吗?
他想起胡三的尸体。验尸时,他在胡三的指甲缝里发现过一点丝线——青色的,像是从官服上扯下来的。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可能是于城官服的颜色。
但于城会穿官服去见胡三吗?不会。私下交易,他一定会穿便服。
所以那丝线,可能是别人的。
谁的?
白仁武的官服,也是青色。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如果从头到尾,主导这一切的不是于城,而是白仁武呢?
于城是吏部尚书的弟弟,白仁武只是个县令。但如果白仁武抓住了于城的把柄,胁迫他合作,然后嫁祸给他呢?
私开矿山需要人力,需要掩护。白仁武是县令,可以调动衙役,可以封锁消息。于城有靠山,可以打通上层关节。两人合作,一个出权,一个出力,天衣无缝。
而胡三,撞破了这个合作。
所以于城要杀他,白仁武也要杀他。所以白仁武急着定案,抓王小乙顶罪。所以当宋慈查案时,白仁武一边假装配合,一边暗中阻挠。
那李三呢?是白仁武的人,还是于城的人?或者,是两边都利用的棋子?
宋慈的头开始剧痛。失血加上思考过度,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必须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重新梳理一切。
但左腿断了,他走不远。而且天亮后,白仁武一定会全城搜捕。
他咬了咬牙,撕下另一截衣袖,将布包紧紧绑在小腿上——那里最不容易被搜到。然后,他折了一根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继续朝小溪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而更远处,泽安县城的方向,响起了急促的钟声——是县衙的警钟,意味着有重犯逃脱,全城戒严。
宋慈停下脚步,看着东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成了通缉犯。
这盘棋,他以为自己在下,却原来一直是棋子。
但他还没输。
只要证据还在,只要他还活着,这盘棋就还没下完。
他握紧了树枝,继续往前走。
身后,血脚印在晨光中,红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