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午后，阳光斜切过窗棂，在津门漏刻志摊开的书页上拉出一道锋利的金线。

沈夜指尖停在一行字上，副本雨巷纸伞通关失败，ID沈夜。

字迹新鲜，像刚从伤口里挤出来的血。

他没说话，只是把指腹缓缓蹭过那行墨，触感微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活物般的温热，墨迹下皮肤微微发烫，仿佛那行字仍在呼吸。

苏清影坐在他对面，膝上摊着三本古籍，发梢垂落，遮住了半张脸；她膝上第三本封皮是褪色靛蓝绢帛，角上烫着津门守碑司乙字库朱印，绢面泛着陈年胶矾的哑光，边缘已磨出毛茸茸的纤维。

她忽然抬手，用银簪尖轻轻刮了刮书页边缘，簪尖与纸面摩擦发出极细的嘶啦声，像春蚕啃食桑叶；那页纸竟簌簌抖动，浮起一层极薄的灰膜，底下露出一行被刻意覆盖的批注：

渡牒非契，乃锁；印非授，乃蚀。

她呼吸一滞，抬眼看向沈夜，不对，太顺了。

话音未落，咯吱一声轻响，细得像指甲刮过瓷碗底，又似老木榫在暗处悄然错位；那声音不是从门外，不是从天花板，而是从桥基石碑内部传来的，沉闷、滞涩，带着金属锈蚀层被缓慢顶开的颗粒感。

沈夜猛地抬头。

石碑表面，锈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起伏，仿佛皮下有东西在缓慢啃噬；指尖凑近时，能闻到一股铁腥混着陈年桐油与湿土的浊气，温热而黏稠，贴在鼻翼上挥之不去。

那不是震动，是咀嚼。

下一秒，残响第七人无声浮现于桥基旁。

没有光影，没有轮廓，只有一道由无数碎裂屏光拼成的剪影，静静伫立，指尖朝下，悬于碑面三寸；空气在它周遭微微扭曲，耳膜深处泛起高频嗡鸣，像生锈齿轮强行咬合前那一瞬的刺痒。

有东西在啃规则。

这念头不是传入耳中，而是直接凿进沈夜识海，带着金属摩擦的锐利回响，舌根泛起铁锈味，后槽牙不受控地咬紧。

沈夜瞳孔一缩，倏然起身，动作快得带翻了椅子，木腿刮过青砖地面，发出刺耳的嘎一声。

保险柜，他低喝。

两人几乎同时冲向角落。

苏清影一把掀开保险柜门，空的，内壁却沁着一层薄霜，寒气裹着淡淡的臭氧味扑面而来；她伸手去摸内壁的瞬间，指尖触到一片异样的冰凉，像按在刚从深井里捞出的青铜镜背上，寒意顺着指骨直钻进肘窝。

她猛地抽手，退后半步。

保险柜背面，原本光滑的钢板上，赫然浮现出一道窄长的门形轮廓。

门缝仅容一指，幽蓝微光正从缝隙里丝丝渗出，像液态的冷火，无声舔舐空气，所过之处，尘埃凝滞悬浮，连光线都微微弯折。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光晕深处，传来极细微的沙沙沙声，是笔尖划过竹简的动静，稳定、机械、毫无迟疑；每一声都像用钝刀在耳道里轻轻刮擦，带着竹纤维断裂的微涩感。

苏清影脸色霎时褪尽血色，手指死死掐进掌心，声音却异常清晰，判官侧廊禁录抄里写过，唯持牒者可启，启则渡口自裂其隙。可现世不该有入口，除非，有人伪造了渡牒，并在现实锚点上，硬生生拓出一条访问端口。

沈夜盯着那道幽蓝门缝，嘴角缓缓扯开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哦，他轻笑一声，嗓音低哑，喉结滚动时牵动颈侧旧疤，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牵扯痛，看来上次推得不够远。

他转身走向吧台，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小罐朱砂，里面混着碾得极细的银粉，在光下泛着冷冽的星点，开盖时扬起一缕辛辣辛香，混着银粉特有的微腥。

又从口袋摸出一张SIM卡，芯片边缘已磨得发白，正是第七人那部旧手机里拆下的最后一块数据载体。

他蹲下身，将朱砂细细撒在窄门四周，画出一道不闭合的环形阵，缺口正对桥基方向；朱砂粒坠地时发出极轻的簌簌声，如细雪落于冻湖。

接着，他撬开地板一块松动的瓷砖，将SIM卡埋入下方水泥层，指尖用力一按，仿佛摁进一枚钉子；水泥粉尘簌簌落下，沾在他指节的薄茧上，粗粝微痒。

今晚子时，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让他进来。

他退回吧台阴影，指尖悬停在手机倒计时上方，屏幕映出石碑锈纹正随脉搏明灭，每暗一次，朱砂环便渗出一缕幽蓝雾气，雾气遇冷凝成霜，在青砖缝里蜿蜒爬行。

夜，如墨泼落。

整条街安静得反常，连虫鸣都消失了；风停，叶僵，连远处路灯的电流声都断了，只剩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真空的寂静，压得耳膜嗡嗡作响。

子时刚至，那道窄门无声滑开。

没有风，没有雾，只有一道枯瘦身影侧身而入，黑袍垂地，蒙面如旧；袍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阴冷的穿堂气，拂过脚踝，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他手中竹牒泛着青惨惨的光，牒面文字扭曲流动，像活蛇盘绕，分明是篡改过的伪牒；靠近时，能闻到一股腐竹与劣质朱砂混合的酸馊气，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烧焦纸灰的甜腥。

他脚步极轻，却目标明确，直奔沙桥而去；袍袖微扬，指尖已凝出一枚暗红印鉴，印底篆文狰狞，强制归渊；那红印尚未落下，空气已先一步灼热发干，舌尖泛起焦糊味。

他离桥基只剩三步。

沈夜仍站在阴影里，没动。

直到判官指尖即将触上石碑锈纹的刹那，朱砂阵骤然亮起，赤红如灼铁。

地下深处，一声尖锐的共鸣轰然炸开，不是声音，是颅骨共振的剧痛，眼前白光炸裂，耳道里涌出温热的液体。

SIM卡在水泥层下疯狂震颤，十六道残响虚影瞬息浮现，如锁链般缠住判官四肢；锁链虚影掠过皮肤时，留下冰火交加的灼刺感，像被烧红的铁丝反复刮擦。

他手腕一抖，竹牒脱手飞旋，青光乱溅，光斑打在墙上，灼出细小焦痕，散发出羽毛烧焦的焦臭。

沈夜这才从柱后缓步走出，鞋跟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每一声都像敲在绷紧的鼓面上，震得地板灰尘簌簌而落。

他居高临下，目光扫过判官紧绷的脊背，最后落在那张蒙面黑布上。

知道为什么你的假牒能进来吗，他弯腰，一脚踢开地上竹牒，牒面翻转，背面赫然刻着一串冰冷编号，PD七十三零零一至零九九批量生成。

沈夜嗤笑一声，嗓音沉静，却字字如钉，因为我也想看看，你们是怎么量产公务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