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千堂烬(1 / 2)用户41851691
意识被一股阴冷的引力拖拽着,向下沉,再向下沉——那寒意并非来自水,而是像数万根冰针顺着脊椎缝一寸寸扎进骨髓,耳道里嗡嗡作响,仿佛有冻僵的蝉在颅内振翅。
没有窒息感,只有一种魂灵被浸泡在冰水里的刺骨寒意:皮肤泛起细密颗粒,舌尖泛起铁锈腥气,连呼吸都凝成白雾,在喉头结成薄薄一层霜壳。
沈夜猛地睁开眼。
他不在锈渊门口,也不在剧本杀店。
这里是一座望不到顶的高堂,宏伟,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廉价与诡异——梁柱缝隙里渗出陈年黄纸浆的霉味,空气黏稠如胶,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微湿的灰烬。
梁柱是层层叠叠的黄纸糊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是无数干枯的手在鼓掌;纸面粗糙刮擦着空气,发出砂纸磨骨般的嘶嘶声。
屋顶正中,悬着一口巨大的青铜钟,钟身上锈迹斑斑,刻满了扭曲的人脸——那些凹陷的眼窝深处,幽绿磷火随气流明灭,像活物在缓慢眨眼。
咚——
钟声响了。
它不是靠敲击发声,更像是直接在沈夜的灵魂里震了一下:胸腔共振发麻,耳膜向内塌陷,视网膜上炸开一圈圈血色涟漪,连牙槽都在高频震颤。
他感觉胸口一闷,那颗刚刚平稳下来的真核像是被人攥了一把,连带着他脑海里那道因溺水而死的残响,光芒瞬间黯淡了三分。
堂前,不知何时站了三道身影。
他们穿着古代书吏的长袍,脸上没有眼耳,只有两道向下开裂的口鼻,像三张永远在哭泣的面具——面具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蠕动的、半透明的胶质组织,散发出陈年墨锭混着腐梨的甜腻酸气。
他们是盲文书吏,正低着头,用一截枯瘦的白骨指头,蘸着地上流淌的、墨汁般的血,在一张铺开的巨大黄纸上奋笔疾书;血未干时温热粘稠,干涸处则脆硬如漆片,指尖划过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一个书吏的嘴巴开合,声音像是纸灰在空中飘落,没有半点情绪——那声波拂过耳际时,竟带起一阵微弱的静电刺痒。
庚子年七月初三,死者林小满,因宿主误导,提前触发红桃皇后杀人规则……计入罪业一等。
庚子年八月十五,死者赵猛,因宿主迟滞一分三十秒,错过最佳救援时机,被飨食之影献祭……计入罪业二等。
另一个书吏的声音接上。
第七人溺亡,因宿主滞留水域三分钟,连带触发水鬼索命规则……计入罪业一等。
卧槽,还带KPI考核的?
沈夜心头刚冒出这句吐槽,就见两个提着灯笼的纸人童子,迈着僵硬的步子,从高堂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灯笼里没有烛火,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暗红雾气,映得他们画出来的笑脸泛着蜡油融化的油腻反光。
他们个子不高,脸是画上去的笑脸,却怎么看怎么瘆人;纸面纤维在昏光下根根分明,随着走动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像蛇腹鳞片刮过青砖。
他们抬着一口巴掌大的小纸棺材,缓步走到书吏面前。
棺材盖打开,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的黄纸。
林小满、赵猛、陆昭阳……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像针一样扎进沈夜的眼睛——墨迹未干,指尖抚过纸面,能感到凹凸的刻痕与微微渗出的湿冷墨液。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下面还有几十个他压根没听过的名字,它们像一群沉默的看客,冷冰冰地注视着他;那些名字的笔画末端,竟微微起伏,如同在纸下呼吸。
沈夜猛地一挣,眼前的景象如水波般晃动、破碎——耳中尖啸骤起,眼前金星乱迸,胃部剧烈抽搐。
他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汗珠滑落时带着冰凉刺痛,浸湿衬衫领口,留下盐粒灼烧般的微痒。
自己正坐在剧本杀店的沙发上,窗外夜色正浓——空调冷风直吹后颈,激起一片鸡皮疙瘩,而沙发皮革却残留着白日阳光烘烤后的余温,冷热交界处皮肤绷得发紧。
一切都像是幻觉。
可当他低下头,却看到地板上,围绕着沙发,赫然印着一圈湿漉漉的、渗着黑水的痕迹——水渍边缘泛着油膜虹彩,指尖触之,竟有沥青般的黏滞感,且温度低于室温,像摸到一块深埋地底的寒铁。
那轨迹,和他梦里那两个纸棺童子绕行的路线,分毫不差。
你醒了?
苏清影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她嗓音沙哑,尾音微颤,像绷紧的旧琴弦。
她面前摊着十几本残破的古籍,指尖正停在一本名为冥理会禁录抄的残页上,旁边摊着三张泛黄拓片,朱砂批注旁密密麻麻标注着她的对照笔记:梦讼等于心镜,非罚恶等于破执……
她抬头,血丝密布的眼睛紧紧盯着沈夜:我找到了。梦讼非罚恶,乃问心。如果宿主不敢直视因自己而产生的业,残响就会被视为无主之物,自行消散,最后连宿主的躯壳都会被清空,变成一具空壳。
她深吸一口气,把话说得更直白。
这不是诅咒,沈夜,这是一场良知试炼。它们要逼你承认,你的每一次复活,每一次看似华丽的反杀,都踩着别人的命。
话音未落。
叮铃铃——
一阵清脆又诡异的铃声,从窗外传来——铃舌撞击铜壁的震频极低,却让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沈夜耳道深处随之泛起一阵酥麻回响。
两人同时望去,只见屋檐的阴影下,那两个梦里的纸棺童,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们放下了一卷用麻绳系着的黄纸卷轴,然后面无表情地倒退着,一步步融化在更深的黑暗里——纸身消散时,飘下几片灰烬,落在窗台上,触之即碎,散出焦糊的桐油味。
沈夜走过去,捡起卷轴。
展开。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的檄文,只有一行触目惊心的血字。
子时三刻,庭开千堂。不来,则所有残响,永堕缄默。
子时三刻。
沈夜没有等,他靠在沙发上,主动闭上了眼睛。
当意识再次被拖入那座纸糊的高堂时,审判已经开始。
没有法官,或者说,法官就是死者本人。
第一个出现在堂上的,是林小满。
那个有点腼腆,喜欢玩辅助位的女孩。
她跪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着,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泪珠砸在青砖上,竟蒸腾起一缕缕带着栀子花香的白气。
他们都说你是英雄……你在破解诡异,拯救世界……她抬起头,满是泪水的脸上写满了迷茫和委屈,可我只记得,游戏最后,你说那瓶药剂是解药。你为了活命,让我去试毒。我死了,你活了,就这么简单。
沈夜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试毒,那是基于线索的逻辑推理,只是他算错了一步。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水泥堵住了,舌根泛起浓重的苦胆味。
青铜巨钟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