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42章 锚点之外(1 / 2)用户41851691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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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意识从一片粘稠的黑暗里被硬生生拽了回来,第一感是疼,尖锐、灼烫、带着铁锈腥气的钝痛,像有无数细针正从肋骨缝隙里向外顶;第二感是苏清影手臂的温度,微汗浸湿的布料下,皮肤温热而真实,脉搏一下一下抵着他颈侧,稳得近乎固执。

他像个漏气的皮球,瘫在她的怀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仿佛那里不是一颗心脏,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热浪裹着焦糊味直冲喉头,肺叶扩张时发出细微的、类似旧风箱拉扯皮革的嘶啦声;指尖无意识抠进她肩头的衣料,粗粝的棉布纤维刮着掌心,留下微痒的刺感。

你……他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只挤出一阵破风箱似的嘶声,干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管,震得自己耳膜嗡嗡作响。

眼前的世界是晃动的,苏清影焦急的脸庞和他自己额头上滑落的冷汗,混成了模糊的光影,汗珠沿着太阳穴滑下,在颧骨上拖出一道冰凉的湿痕,又滴落在她深蓝色外套肩线处,洇开一小片深色圆斑;视野边缘泛着灰白噪点,像老式显像管电视信号不良时浮起的雪花。

就在这时,废墟之外,城市的夜幕之下,有什么东西亮了。

不是霓虹灯,也不是路灯。

是一点、两点、上百点暗红色的微光,幽微、稳定、带着金属冷却后余温般的暗哑光泽,无声地浮在空气里,像凝固的血珠,又像未熄的焊渣余烬。

它们从地下车库的深处、从废弃工厂的角落、从桥洞的阴影里,从那些被世界遗忘的犄角旮旯中,悄无声息地亮起,像一场沉默的、遍布全城的燎原星火,没有热度,却让沈夜裸露的脖颈汗毛微微竖起,仿佛被无形的静电轻扫而过。

是那些锈牌,苏清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颤抖的狂喜,气息拂过他耳廓,激起一阵微麻,它们在回应你,沈夜,你点燃了它们。

她扶着他,另一只手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划动,指尖敲击玻璃屏发出细碎清脆的嗒嗒声;一个个代表着光点的坐标在城市地图上浮现,与她连夜整理的失踪者资料一一对应,纸页翻动的窸窣、键盘短促的敲击、远处隐约传来的、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的警笛余音,织成一张紧绷的听觉之网。

我明白了,它们不只是坐标,是记忆锚点,她的语速极快,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劈叉,契约没了,但记忆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叫出他们的故事,他们就有机会回来。

一小时后,城南立交桥下。

空气里混杂着雨水、泥土和廉价酒精的酸腐气味,湿冷的水汽沉甸甸压在舌根,带着铁锈与腐叶发酵的微酸;脚下是半融的泥浆,每一步都陷进黏腻的冰冷里,鞋底拔出时发出噗嗤的闷响;桥身随重型卡车驶过而持续低频震动,震得牙槽发麻,连带胃袋也微微痉挛。

沈夜推开苏清影搀扶的手,独自走向那个蜷缩在桥洞深处的黑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脚底传来硌人的锐痛,透过鞋底直钻脚心,小腿肌肉绷紧到颤抖,每一次抬腿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那团灼烧的钝痛。

胸口的真核黯淡无光,每一次跳动都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却又固执地向外散发着一种只有同类才能感知的、微弱的共鸣,那是一种低频的、近乎次声波的震颤,不靠耳朵听,而是通过骨骼与内脏的共振被摸到,像深埋地下的老式蒸汽管道在遥远处悄然喘息。

那是一个老乞丐,整个人缩在一堆捡来的破烂报纸里,只有半张脸露在外面,泛黄的纸页边缘卷曲脆硬,蹭着老人干裂起皮的嘴角,散发出陈年油墨与霉变纸浆混合的微苦气息。

锈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他的脖颈,正贪婪地向着他最后的生命禁区——太阳穴蔓延,那些纹路并非平面色斑,而是微微凸起、带着金属氧化质感的蚀刻状凸痕,边缘泛着暗哑的褐红,在桥洞幽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触之应如粗砂纸般刮手。

沈夜在他面前蹲下身,桥上驶过卡车的轰鸣让地面微微震动,震得他膝盖骨嗡嗡作响。

你是李德才。

他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却清晰地盖过了周遭的杂音,那声音像一块粗陶片刮过铁板,带着不容置疑的颗粒感,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小锤,精准敲在空气里。

老乞丐的眼皮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睑下眼球快速转动,带动着干瘪的眼窝微微凹陷。

去年冬天,我的剧本店搬家,冰箱搬不动,在路边喊人,你过来帮忙,浑身都是力气,沈夜盯着他,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给了你二十块,你嫌多了,非要找我五块钱,我说不用,你硬是塞我兜里了。

咯吱,

一阵仿佛骨骼被强行扭动的声音,从老乞丐的喉咙里发出,不是嘶吼,而是某种沉滞的、内部结构错位的摩擦音,像生锈铰链在重压下艰难转动。

沈夜伸出手,无视那些肮脏的污垢,将手掌轻轻贴在他满是锈纹的胸口。

他引动了自己体内为数不多的真核力量。

嗡,

刹那间,那颗濒临熄灭的心脏,仿佛被注入了一丝火种,与沈夜掌心的微光产生了共鸣,不是光热,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金属回响的暖意,顺着掌心穴位汩汩渗入,像温水漫过冻僵的指节;老乞丐胸口的锈纹骤然亮起一线暗红,随即如退潮般向后簌簌褪去,发出细微的、类似冰层开裂的咔嚓声。

一道模糊的、穿着破旧棉袄的虚影从他身体里浮现,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用一种几近消散的意念喃喃自语,我没偷面包,我只是饿。

话音落下,虚影瞬间没入体内。

李德才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了几十年,此刻却清明无比的眼睛,瞳孔深处映着桥洞外透入的一线天光,清澈得能看见细小的血丝,眼白干净,没有一丝浑浊的翳。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得像鬼一样的年轻人,嘴唇哆嗦着,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冲开脸上的污泥,留下两道清晰的沟壑,泪水温热,带着咸涩的微腥,蜿蜒过沟壑纵横的脸颊,滴落在沈夜手背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同一时间,魂锻坊的废墟里。

叶十九独自跪在已经冷却的熔炉残基前,像一尊忏悔的石像,粗粝的耐火砖碎屑扎进他单膝跪地的裤管,隔着布料刺着皮肤;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冷却后特有的、微带甜腥的氧化铁气味,混着灰尘的干燥土腥。

他身旁,那三具不会说话、不会长大的锻心童傀儡,静静地站着,表面覆盖着薄薄一层灰白冷凝釉,指尖垂落,姿态凝固如铸铁,唯有关节处隐约可见细密的、蛛网般的旧裂纹。

突然,那个最年幼的、叶十九亲手刻下阿豆二字的傀儡,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胸口,然后转向叶十九。

他的嘴巴开合,没有声音,但叶十九却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听见的不是声波,而是百年来早已刻入骨髓的、阿豆幼时模仿他咳嗽时那独特的、带点鼻音的气流摩擦声,在颅骨内壁嗡嗡震响。

他看懂了那无声的口型。

我,是,谁,

叶十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伸出那只布满伤痕的手,想要去抚摸阿豆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抖得不成样子,指关节粗大变形,旧疤新痂叠叠重重,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深褐色的金属氧化物。

他撕掉了脸上最后的锈甲,露出的血肉模糊一片,分不清是泪还是血,温热的液体混着暗红锈屑,顺着指缝滴滴答答砸在冰冷的熔炉残基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像倒计时的秒针。

阿豆,他终于开了口,声音破碎得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胸腔撕裂的杂音,你叫阿豆,是我,最笨,也最乖的孩子。

话音未落,阿豆的傀儡身躯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细密、迅速、无声无息,裂纹边缘泛起微弱的、如同冷却铜液般的暗金色光晕。

他对着叶十九,露出了一个百年未见的、孩童般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稚拙而纯粹,眼角的细纹舒展如初春解冻的河面。

下一秒,整个躯壳轰然崩解,化作一缕极淡的锈色烟尘,在升腾中彻底消散于无,没有爆鸣,只有一声极轻的、仿佛琉璃坠地的叮音,余韵在死寂的废墟里久久不散。

另外两名锻心童对视一眼,竟也露出了同样的、解脱般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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