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音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却没能激起任何涟漪。

因为这片死水，早已被地心深处的熔岩彻底煮沸——水面下暗涌着赤红微光，蒸腾的硫磺气裹着铁锈味，钻进鼻腔，灼得喉头发紧。

青铜巨炉内部，并不是想象中的空旷。

无数道粗如手臂的锈脉从炉壁上延伸而出，像一棵金属巨树的根系，盘踞着整个空间，最终汇聚于中央一座漆黑的祭坛。锈脉表面并非静止：细密的褐红颗粒正随搏动微微震颤，发出极低的沙沙声，如同千万只甲虫在铁壳下爬行。

每一道锈脉的表面，都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古老、扭曲，散发着一股被时光与绝望反复碾压过的死气——指尖拂过最近一道锈脉，触感先是粗粝如砂纸，继而渗出阴冷湿滑的黏液，仿佛摸到了千年尸骸的皮肤。

沈夜就站在这座祭坛前。

他胸口那颗锈色真核的搏动，已经和脚下大地的脉动完全同步。

咚……咚……每一次跳动，都让那些锈脉上的名字微微一亮，仿佛在无声地呼吸——那光不是暖黄，是幽绿泛灰的磷火，一闪即灭，余下视网膜上灼烫的残影。

无数破碎的低语，像夏夜的蚊蚋，钻进他的脑子里。

别过来

空位是陷阱

别像我们一样 我们不是工具

这些声音不再是单纯的呓语，它们汇聚成了一股清晰的、拒绝的意志——声浪忽远忽近，时而贴着耳道刮擦，时而沉入颅骨深处共振，带着铁锈溶解时的酸涩回响。

沈夜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已经半金属化的手掌。

锈色的纹路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肘，冰冷、坚硬，仿佛随时会失去所有知觉，变成一块真正的铁——他屈指一叩，指节撞上锈甲，发出铛的闷响，震得整条小臂发麻；而掌心未锈之处，汗珠正不断渗出，又被炉内干热空气瞬间蒸干，留下盐粒刺痒的触感。

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坐上那个为他预留的、位于所有面容最顶端的空白王座

他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扯动了脸颊上新生的锈纹，显得有些狰狞——裂开的嘴角渗出一丝铁腥味，舌尖尝到微咸的锈蚀气息。

你们说得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在炉壁上挣扎的、痛苦的麻木的面容，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烧红的铁锥，狠狠刺入这片死寂——声波撞上锈壁，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涟漪，如血水漾开。

我不该进去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冷静被一股疯狂的火焰点燃。

因为老子他妈的是来把它砸了的

沈夜 苏清影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急促得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我找到了 沉井不是终点，是锚点 影契书斋残卷和海图的古地名可以交叉印证，这里是原初契约的签订地

她几步冲到他身边，将一本摊开的古籍举到他面前，指着上面一段被特殊药水浸泡后才显现的暗色字迹——她摊开的残卷页角，三处地名旁用炭笔圈出相同符号：一个被水波扭曲的名字。海图对应位置，墨迹被反复擦拭又补写，最终叠成模糊的井形。她指尖正按在两处重叠的墨渍上，声音发紧：看这里——名沉入井，不是消失，是被封存 他们把名字，炼成了契约的锁

真正的契约，是用名字换取力量 第一批残响宿主自愿承受异化，以此换取人类面对诡异时最基础的认知免疫 是他们用自己的非人化，为整个族群撑起了一把伞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眼里燃烧着愤怒与明悟的火光。

锻心宗篡改了它 他们把契约的内容从守护扭曲成了生产 他们不是在传承，是在亵渎 他们用遗忘偷换了名字，把本该是守护者的宿主，变成了可以被量产、被抹杀自由意志的静默奴

炉侧的阴影里，叶十九缓缓跪倒在地。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抚摸着炉壁上那一张张被痛苦凝固的面孔，仿佛在触摸一面冰冷的墓碑——指腹擦过一张少年面容的颧骨，锈层下竟有微弱的余温，像埋在灰烬里的炭块。

我曾以为……守着碑，就是守住了永恒……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可如果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守着的……又是什么

他猛然抬头，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夜，里面是最后的、绝望的挣扎。

你要毁掉它 你疯了 一旦契约崩解，所有基于这份古老协议获得力量的残响宿主……他们的力量都会消散 包括你

那又怎样 沈夜冷笑一声，反手拍了拍自己胸口那颗搏动不休的真核，发出铛的一声闷响，总比当个任人摆布的铁疙瘩强。再说……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牙龈边缘，一丝锈红正悄然漫延。

老子现在这颗心，可不是靠什么狗屁契约活着的

就在此刻，整座青铜巨炉猛地一震！震波从脚底直冲天灵，耳膜嗡鸣，眼前锈脉的磷火全部拉长成颤抖的绿色光丝

一股苍凉、古老、不属于任何个体的庞大意念，如同深海的巨鲸，从祭坛之下的无尽深渊中缓缓升起。

一个由无数声音汇聚而成的女声，直接在沈夜的意识里响起。

是铁母的残魂。

三锻断契 一锻其形，二锻其忆，三锻其不甘

你已碎己身为火，可敢，再以身为锤，敲碎这旧日之约

话音未落，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