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万面同睁(1 / 2)用户41851691
那声音礼貌得像个客服,却直接在他的颅腔里响起,颅骨内壁随之泛起细微麻痒,像被无数根冰针反复轻刺。
编号零号?
沈夜的意识瞬间警觉。
他想动,却发现自己被固定在一个冰冷光滑的舱体内,钛合金内壁渗着恒温系统维持的冷凝水珠,指尖所触之处静电微吸,仿佛贴着一块刚淬过液氮的镜面。
视线聚焦,眼前是一块半透明的舱盖,上面跳动着几行看不懂的生命体征数据,数据流边缘泛着幽蓝冷光,在舱盖内壁投下微微晃动的倒影——隐约可见苏清影低头翻页的侧影轮廓。
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消毒水和臭氧混合的、极度无菌的味道,前调尖锐如刀刮鼻腔,中调浮起铁锈溶解于酸液的腥气,尾调却裹着一丝电离空气特有的、近乎蜂蜜的甜涩。
医院。特护病房,或者说……隔离实验室。
他低头,透过舱盖,能看到自己的胸膛。
皮肤已经不能称之为皮肤了,更像是无数片大小不一的铁锈鳞片勉强粘合在一起,随着呼吸,鳞片边缘微微开合,露出底下暗红色、如同岩浆般缓慢流动的光,每一次开合都伴随极细微的金属刮擦声,像生锈铰链在真空里缓缓启闭;鳞片底下的光并非均匀流淌,而是随真核搏动明灭——每一下都让沈夜耳骨深处嗡地一震,仿佛有低频鼓点直接敲打颞骨。
我去,这卖相……克苏鲁来了都得摇摇头,说一句“太掉san了,哥们儿”。
形销者,非死也,乃蜕也。
一个熟悉、带着压抑不住疲惫的女声,从舱外传来。
是苏清影。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他脑中“编号零号”带来的混乱,声波穿过舱盖时发生轻微畸变,尾音拖着金属混响,像古钟余韵撞在铜壁上。
沈夜的视线艰难地转向声音的来源。
苏清影就坐在舱外的一张椅子上,背对着他,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古籍。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只是皱了许多,微弱的灯光在她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灯光在她发梢镀了一层薄薄的、几乎不可见的静电光晕。
心火不灭,纵身为铁,亦为人。她又念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
沈夜忽然感觉,胸口那颗真核的跳动,和她念诵的音节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每一次搏动都与她唇齿开合的节奏同步,震得他肋骨微微发麻,仿佛两台精密齿轮正悄然咬合。
蜕变?身为铁,亦为人?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无声的笑容。
他抬起右手,这个动作让他感觉像是从一堆废铁里抬起了一根锈死的钢筋,小臂肌腱撕裂般灼痛,锈鳞边缘刮过舱壁内衬,发出沙——沙——的微响,像砂纸打磨生铁。
他盯着自己的手掌,那里的锈纹比身上任何一处都更深、更密集,掌心纹路凸起如熔铸焊缝,指尖按压时能感到锈粒在皮下滚动的细微颗粒感。
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掌心。
既然躲不掉……那就别躲了。
锈迹开始蠕动,不再是无序的侵蚀,而是像被赋予了指令的微型机器人,迅速重组、凝聚,皮肤下传来密集的蚁行灼痒,仿佛千万只微型钻头正沿神经末梢逆向穿行。
三秒后,一柄只有手指长短、却细节分毫不差的微型“断契刃”,从他掌心的锈纹中缓缓“长”了出来,刃脊泛着冷锻钢特有的青灰哑光,刃尖悬停时,空气因高密度锈化场而微微扭曲,发出高频嘶鸣。
他手腕一翻,用这把小刀的刃尖,对着固定自己手腕的束缚带,轻轻一划。
特种纤维制成的束缚带,应声而断,断口处迸出一星幽蓝电火花,随即飘散成细碎的、带着臭氧味的白烟。
沈夜睁开眼,低声笑了出来,沙哑的声音在密闭舱内格外清晰,笑声激起舱壁三次短促回响,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低沉,最后化作胸腔内沉闷的共振。
老子现在这模样,是不是特像个行走的剧本杀限定道具?
两天后,城郊一处废弃的汽车旅馆。
房门被叩响,三下,不轻不重,指节叩击朽木的闷响里,混着门框内钢筋锈蚀的细微簌簌声。
沈夜拉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他眉毛一挑。
叶十九。
曾经那个声如洪钟、视万物为锻材的锻心宗首领,此刻像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破麻袋。
他脸上残余的锈甲已经彻底剥落,留下的不是血肉,而是一片片灰败的、如同岩石风化后的凹陷,凹陷表面布满蛛网状干裂纹,随他呼吸微微翕张,逸出微不可闻的、类似陈年炉渣冷却时的焦苦气息。
那身僧袍也换了,只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普通夹克,夹克肘部磨得透亮,露出底下灰白皮肤,皮肤上残留着未洗净的墨色锻纹印痕。
我把他们……送回去了。叶十九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木头,喉结上下滚动时,发出咯啦、咯啦的轻响,仿佛声带已被锈蚀的砂砾反复研磨。阿满、阿禾、阿豆……我把他们和《锻心经》一起,在炉子里烧了。师父错了,就该陪着。
沈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叶十九从怀里掏出一张卷起来的、泛黄的海图,递了过来。
图纸的边缘已经被海水浸得发毛,纸面浮着一层盐霜结晶,指尖捻过时发出细微的、玻璃糖纸般的脆响。
东海“沉井”。他指着图上一个用红圈标记出来的点,是第一座魂锻炉的起源地。他们要把你引到那里去,用那里的“原初之火”,把你这颗刚成形的心……炼成他们想要的“神胚”。
他抬起头,那双彻底失去神采的眼睛看着沈夜:我去过。但那里的规矩,只进不出。我走不出来。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这次,我带你进去。
房间里,海图在唯一的桌子上铺开。
沈夜的指尖点在那个红圈上,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这个坐标,和那晚他用血在废墟里逼出的铭文——“井底将开”,位置完全吻合。
《残卷》上说,“原初契约”并不是用来约束残响的锁。苏清影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她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她说话时,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节奏与真核搏动完全一致,每一下都让桌角积尘微微震颤。“它更像是一个赌约。第一批残响宿主,用自己的‘非人化’,和这个世界的规则打了个赌,换取人类在面对‘诡异’时的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