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老旧服务器的散热风扇，逆着惯性转动了第一圈，金属轴心发出细微的咔声，像一截冻僵的骨头被强行掰直

咯吱

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来自十年尘埃与凝固机油的呻吟，在绝对恒温的地下三层里，裹着铁锈味的冷气，钻进耳道深处，又在鼓膜上轻轻刮擦

天光大亮

城东户籍管理所里，一股来苏水和老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刺鼻的消毒水咸涩里浮着泛黄纸页的微酸，还有一丝柜台玻璃常年未擦净的、指尖蹭过时留下的淡淡汗渍腥气

叫号机的电子音单调地响着，像一把钝刀反复刮过生锈铁皮，柜台后的工作人员小李正无聊地用指关节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指骨与实木接触的震颤，顺着桌面一路爬到他肘部，微微发麻

直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将一本边角磨损的深红色户口本，从一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布袋里颤颤巍巍地掏出来，推到他面前，布袋粗粝的棉线刮过玻璃柜台，留下几道细白划痕，户口本封皮皲裂的漆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边缘卷起处，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硬纸板芯

同志，加个人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尾音带着老人特有的、略带砂砾感的微颤，像两片枯叶在风里轻碰

小李眼皮都没抬，熟练地接过户口本，打开，准备录入，纸页翻动时发出干燥的沙啦声，一股陈年浆糊与霉斑混合的微潮气息悄然逸出

加谁，关系，身份证号报一下

我孙子，沈夜

老太太一字一顿，像是在背诵什么重要的经文，三十岁，住锈墙街十七号

沈夜

小李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指尖悬在F键上方半厘米，能感觉到按键橡胶套微凉的弹性回弹力

这个名字他总觉得有点耳熟，像昨晚做的某个怪梦，梦里有雨声、有电流嘶鸣，还有某种湿冷的、贴着后颈滑过的触感

他皱了皱眉，将名字输入系统，敲下回车

屏幕上立刻弹出一个冰冷的红色警告框，红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一小簇不跳动的火苗

查无此人

阿姨，系统里没这个人，是不是名字记错了

他把屏幕转向老太太，语气里带着一丝程序化的不耐烦，喉结随着说话上下滚动，衬衫领口微微绷紧

没错，就是沈夜

老太太很固执，她伸出一根布满皱纹的手指，笃定地点了点柜台的玻璃，指腹粗糙的纹路与冰凉光滑的玻璃相触，发出极轻的嗒一声，像露珠坠地

他死了十七次都没走，怎么就不能上个户口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个小小的窗口，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瞬，连叫号机的电子音都卡了半拍，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持续而固执

小李愣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听错了，耳道里残留着那声咯吱的余震，舌尖泛起一点铁锈似的腥甜

他正要开口说阿 姨你别开玩笑，身后排队的一个中年男人忽然探过头来

沈夜，是不是那个高高瘦瘦，穿件旧T恤的年轻人

不等老太太回答，队伍另一头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也嚷嚷起来，我也见过他，就是他，上礼拜在三号线地铁站，有个女的包被抢了，就是他帮忙追回来的，当时人就不见了，我还以为眼花了

对对对，还有上个月那场火灾，消防员还没到，就他一个人冲进去了，我亲眼看见的

何止啊，他还在我们小区楼下被车撞死过，第二天又跟没事人一样走过去

一时间，整个户籍大厅像是炸了锅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汇成一股汹涌的声浪，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证明着那个不存在的人的存在，唾沫星子飞溅在玻璃柜台上，留下细小的、转瞬即干的湿痕，有人激动地拍打大腿，裤布摩擦发出嚓嚓声，还有孩子踮脚扒着柜台边缘，指甲在玻璃上刮出细不可闻的吱响

小李彻底懵了，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群大爷大妈用唾沫星子砸得粉碎，太阳穴突突跳动，额角渗出一层薄汗，黏住几缕碎发

就在这时，他面前的电脑屏幕毫无征兆地一闪，瞬间变成了刺眼的蓝色，蓝光灼得他下意识眯眼，视网膜上残留着灼烧般的光斑

滋啦

一阵电流的尖啸声后，蓝屏中央突兀地浮现出一行白色的、像是用代码强行刷出来的字

身份冲突，检测到高密度民间口述认证，系统逻辑无法判定

建议转人工复核

我靠，成了

真他妈成了

官僚主义才是最终BOSS啊

你规则再牛逼，到了窗口也得按流程办事

用魔法打败魔法，不，老子这是用人民的汪洋大海淹死你

电网的最深处，沈夜的意识体几乎要笑出声

他看着眼户所里那荒诞又真实的一幕，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感传遍全身，不是热，而是某种高频震颤，像整条脊椎被通了微弱电流，酥麻直抵指尖

当被记住成为一种集体潜意识，连最顽固的系统规则都开始动摇了

他毫不犹豫，立刻将被铭记的残响那本日记的力量催动到极致

一道道无形的精神链接，顺着锈音神经网，精准地提醒着那些脑海中留有他死亡烙印的人

一瞬间，更多的人行动起来

他们涌向派出所、社区服务中心、医院档案科，以各自的方式，申报着沈夜存在证明

有人提交了一张从街角监控里截下来的、模糊到只能看清一个轮廓的截图，像素块在屏幕上泛着灰白噪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