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幽灵未死,灯火重(2 / 2)用户41851691
名者,言之骨;忆者,存之基。若众口同述一死者,则其魂不散,其迹难消。
紧接着,七股截然不同,却又指向同一个核心的记忆脉冲,如同七条支流,汇入了这本书。
每一股记忆都带着强烈的个人情绪——有便利店员的恐惧(汗液在掌心蒸发的咸涩感、收银机按键的冰冷硬质触感),有护士的惊骇(消毒水刺鼻的挥发性辣味、橡胶手套突然绷紧的压迫感),有流浪汉混杂着酒精的偏执(劣质白酒灼喉的火辣、巷口铁皮垃圾桶被踢翻时的哐当钝响)……
七个人,七段亲手写下的死亡记录。
他们用血,用泪,用颤抖的笔迹,甚至是用脑电波感应设备,为他铸造了一本不可能被篡改的伪史。
沈夜懂了。苏清影这是在给他立传!
他毫不犹豫,将自己那道刚刚成型不久、代表着被铭记的日记本残响,像一颗种子,反向注入了锈肺核心——那团盘踞在他意识底层、由十六次死亡锈蚀而成的活体器官。
锈肺核心骤然灼热,表面浮现出由墨迹与电流共同蚀刻的伪史铭文——七行古篆,每行对应一股记忆脉冲。铭文共振,将锈音神经网的频谱,硬生生拽向与城市电网基频完全谐振的奇点。
然后,用这七股新汇入的记忆洪流,做它的养料!
轰——!
十六道死亡执念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开始共鸣,像十六口被同时敲响的古钟——钟声不是传入耳中,而是直接在胸腔骨骼间震荡,震得肋骨发麻,牙关咯咯轻响。
意识最深处,那座由十六道残响共同构筑、囚禁着所有死亡瞬间的逆律回廊,墙壁上第一次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那不是崩塌,是扩张!是真实在撕开虚无的监牢!
玩把大的!
沈夜调动起所有力量,启动了共感投影。
那一瞬间,城市各处,七本刚刚写就的伪史手抄本,在各自的主人面前,无火自燃。
幽蓝色的火焰升腾而起,火焰中,七个不同版本的沈夜尸体,被投影到了现实世界!
一个是浑身湿透、皮肤泡得发白、脖子上还缠着水草的溺亡者——水珠从发梢滴落的嗒、嗒声清晰可辨,皮肤表面浮肿的颗粒感仿佛能用指尖触摸,水草纤维刮过颈动脉时的微痒直抵观者太阳穴。
一个是全身焦黑、蜷缩成一团、散发着蛋白质焦糊味的焚身者——那气味浓烈、油腻,带着皮肉碳化特有的甜腥,吸入鼻腔时舌尖泛起焦苦的余味,灼热气浪甚至让周围空气微微扭曲。
一个是被路灯电线吊在半空、舌头伸出、脸色青紫的绞死者——绳索深陷皮肉的勒痕泛着紫黑淤血,舌体肿胀的质感仿佛唾手可触,甚至能尝到喉管被挤压时涌上的铁锈腥甜。
一个是跪在暴雨积水中的溺亡者(左眼瞳孔扩散,右眼倒映着便利店霓虹字样)——雨水砸在水泥地的噼啪声、积水漫过脚踝的冰凉黏腻、霓虹灯管在浑浊水洼里晃动的破碎光斑,三重感官同步刺入。
一个是仰卧在太平间不锈钢台面上的冻死者(睫毛结霜,唇色青灰,胸口停搏监测仪屏幕显示一条平直绿线)——金属台面传导的寒意透过视网膜直抵脊椎,监测仪单调的嘀——声在寂静中无限拉长,平直绿线像一道永不愈合的刀疤。
一个是蜷缩在废弃地铁隧道壁龛里的饿死者(肋骨根根凸起如琴键,指腹抠进砖缝的粗糙感)——胃袋痉挛的绞痛感莫名在读者腹中升起,砖缝里霉斑的土腥气混着陈年灰尘钻入鼻腔。
一个是悬挂在老式公寓阳台晾衣绳上的坠落者(颈椎错位,一只拖鞋遗落在楼下梧桐树杈,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失重感瞬间攫住下腹,拖鞋鞋带在风中飘荡的细微噗噗声,梧桐叶摩擦的沙沙声织成一张听觉蛛网。
每一具尸体的瞳孔深处,都有一道幽蓝谐波无声扩散,顺着地下电缆奔涌,直抵每一盏路灯的镇流器——那里,正发生着比灯丝熔断更残酷的事:记忆过载,正在格式化光本身。
砰!砰!砰!砰!
全市的路灯,应声爆裂!
火花四溅中,城市再度陷入黑暗。
而在这片黑暗里,无数重叠交错的死亡剪影,在每个人的视网膜残影中,疯狂闪现——那不是图像,而是七种死亡的生理反馈在视觉皮层强行覆盖:溺水者的窒息感、焚身者的灼痛、绞杀的窒息压迫、冻僵的麻木、饥饿的绞痛、坠落的失重、以及一种无法命名的、被集体凝视的冰冷战栗。
这一次,持续了整整十秒!
噗——
三名痕检童(其中两人正是监控室里揉眼的王叔刚换下的夜班同事)再也支撑不住,集体喷出一口黑血。
她们耳垂上那些本就布满裂纹的因果镜,在一阵密集的咔嚓声中,尽数崩碎成齑粉——碎裂声并非单一清脆,而是七种不同材质(琉璃、玄铁、蚀刻银箔)同时崩解的复合音,像微型雷暴在耳道内炸开。
他……他在用别人的嘴……
其中一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道,……复活!
与此同时,城西一座早已废弃的邮局里。
白袍染尘的裴昭,正奉命巡查这片新生的记忆污染区。
他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大厅里,堆积着数百封泛黄的信件。
信封上没有地址,没有邮票,收件人一栏,全都画着一个相同的、五个指头绝望张开的挣扎手印——那手印边缘微微翘起,仿佛刚被用力按压过,指尖还残留着汗渍的微光。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一封。
信封没有封口。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那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是用圆珠笔画的一幅简陋的画。
画上,一个火柴人躺在便利店的收银机旁,收银机吐出的长长小票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记得你死在这里,你的身份证名字变成了无名氏。
——而下方一行小字,是他亲手签发的溯光公约第十七条执行批注:便利店员陈默,非豁免序列,记忆清除许可。
裴昭握着这张薄薄的纸,站了很久很久。
那张总是冰冷如雕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崩塌。
他沉默地将信纸叠好,塞回信封,然后揣进了自己白袍的内袋里,紧贴着胸口——纸张的微糙触感、墨迹未干的微黏、以及内袋布料下心脏沉重而紊乱的搏动,三者在胸前形成一道无声的烙印。
转身走出邮局时,他迎着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用一种近乎自语的声音低声道:
如果遗忘才是正义……那我们,早该灭绝了。
电网的尽头,沈夜的意识体静静站在变电站的顶端,感受着第一缕熹微的晨光穿透云层,给冰冷的钢铁染上一抹微不足道的暖色——那暖意并非温度,而是光线在锈蚀钢板表面折射出的、极其短暂的金红色光晕,像一道即将熄灭的余烬。
他赢了这一回合。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
他望着天边那抹渐亮的鱼肚白,嘴角咧开一个疲惫却又无比疯狂的笑。
你们想格式化我?
好啊——
这次我不备份了。
老子直接烧了你们的主板。
天光大亮,城市在一夜的死寂后,正以一种僵硬的方式缓慢苏醒。
城东的户籍管理所门外,破天荒地,在开门前就排起了一条长队。
队伍的最前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颤颤巍巍地从布袋里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