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沈夜未亡(2 / 2)用户41851691
老人穿针的动作终于停下。
他缓缓抬眼,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随即隐去。
他盯着那血字看了半晌,从脚边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底,取出一支通体漆黑的毛笔。
笔杆温润,笔尖却似由灰烬凝成,不见一丝光泽,握在手中,竟有冬夜井水般的沁骨寒意。
此墨,炼自未签之契、未焚之约。写一字,耗一魂时。老人将笔递过来,你若敢用,就得有人替你痛。
苏清影毫不犹豫地接过笔,入手冰凉,笔杆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几乎不可察的霜粒,触之即融,留下微湿的凉意。
她低声问,哪位能替我写字。
老人下巴朝街角一指。
那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借着路灯,低头缝补着一本撕裂的旧书。
找他。老人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他是记忆缝匠,专补被剪掉的故事。
沈夜赌上了最后的核心能量。
十六道残响在他意识核内疯狂旋转,像被无形巨手搅动的浑浊星云,他咬住溺亡的冰冷与灼烧的炽热,硬生生在二者碰撞的奇点,凿出一道仅供意识穿行的、嘶嘶作响的白噪音裂缝。
意识共联强行启动。
七个曾受他残响庇护最深的宿主,在各自的梦境中,同时睁开了眼睛。
他们眼前不再是卧室天花板,而是一道幽深、漆黑、望不到尽头的回廊。
墙壁上斑驳的痕迹,散发着死亡的腥气,铁锈、腐土与臭氧混合的刺鼻气味,浓得令人作呕。
这是逆律回廊的投影。
沈夜的声音在他们脑中直接响起,冰冷而决绝。
现在,听我命令。你们每人,写一个字。
顺序是,沈、夜、死、过、十七次。
七个人面前,凭空浮现出纸笔。他们颤抖着执笔,落向纸面。
第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天地剧震。
执笔写沈字的男人,笔尖当场炸裂,墨汁混合着鲜血从他七窍喷涌而出,温热的血雾扑在脸上,带着浓重的铁腥与皮肉焦糊的怪味。
写夜和死字的两人,面前的纸张轰然自燃,烧成一捧黑灰,灼热气浪掀飞睫毛,灰烬簌簌落在手背,烫得一缩。
另外三人直接昏厥过去,意识被强行弹出。
唯有那个最年轻的女孩,一个刚上大学的宿主,咬破舌尖,用一股狠劲完成了最后一个次字。
墨迹刚成,竟瞬间化作一道刺目的电蛇,从纸上挣脱,直冲天际。
全市所有警用监控系统的屏幕,在同一时刻,齐齐闪烁。
画面中央,那双燃烧着幽蓝电光的眼睛再次浮现,死死地盯着屏幕外的世界。
一秒。
两秒。
三秒,四秒,五秒。
比上一次,多了两秒。
废墟旁,三个痕检童猛地一颤,齐刷刷跪倒在地。
其中一个女孩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耳垂上的因果镜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缝隙,那声音尖利如玻璃刮过黑板,震得苏清影太阳穴突突跳动。
他在重写,他在重写因果。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沈夜的意识体在电流的淬炼下,反而变得凝实了几分。
他驱动溺亡残响,唤来管道缝隙里冰冷的冷凝水汽,在身旁的铁壳内壁上,凝结出两个霜白的冰字:
我存在。
这一次,周围的锈纹没有像之前那样涌上抹平痕迹。
它们蠕动着,迟疑着,最后竟缓缓向两侧退开,仿佛在畏惧某种更高阶、更不讲道理的真实。
他笑了。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却又带着疯狂的笑意,笑声在空荡铜管中激起沉闷回响,像锈蚀齿轮艰难咬合。
他将残响第七人那份代表着群体共鸣的执念,狠狠沉入锈肺核心。
十六道死亡记忆,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开始共振轰鸣,每一次共振,都让耳道深处爆开一声沉闷鼓点,胸腔随之震颤。
一道全新的、此前从未有过的波动,沿着庞杂的电网,向整座城市悄然扩散。
那是抗删频波的雏形,起初是无声的,继而化作千万台老旧收音机同时调频时那种沙沙的、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
城市最高塔的顶端,始终笼罩在黑袍中的无名判官,缓缓摊开手掌。
他手中那方空无一字的玉笏,表面第一次,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他低头凝视。
裂纹旁,三个扭曲的铁锈色小字,正挣扎着浮现出来。
他缓缓合拢手掌,将玉笏握紧,声音低沉,仿佛在对自己说。
原来,沈夜未亡。
天光渐亮。
清晨,第一班地铁载着满脸困倦的上班族,嘶鸣着驶入站台,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尖啸刺破薄雾,车厢顶灯亮起的瞬间,无数疲惫面孔在玻璃窗上叠映出晃动的、半透明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