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这座城市并没有迎来黎明前的至暗时刻，反而亮得刺眼。

那不是路灯的光，是广播。

广播里每循环播放一遍《呼吸权归还令》，空气里就多出一道朱砂色的虚影。

它们像是有生命的水蛭，顺着声波爬满路灯杆、缠死窗框，最后悬停在每一个还在熟睡或装睡的市民喉咙口。

“兹啦——”

电流杂音炸开，原本属于沈夜的声音被强行扭曲，变得尖锐刻薄：“非法缔约，视为亵神。”

沈夜盘坐在废墟高台，并没有动。

他周围的三米范围内，十六道残响正如高速旋转的扇叶，将那些试图逼近的朱砂符文绞得粉碎。

但他并不轻松，喉咙里的那块软骨像是着了火。

真他妈疼。

每一次利用残响强制发声，身体里的“不灭回响源”就在剧烈震荡，像是有只手在肚子里要把五脏六腑重新打个结。

这根本不是什么“言出法随”的爽文剧情，这是一场拔河——他在和这套运行了数百年的“天律”抢夺解释权。

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啸叫。

“停下！别再用‘沈夜’这个名字说话！”苏清影的声音即使隔着电流也听得出颤抖，背景音是哗啦啦的翻书声，“那是陷阱！”

沈夜皱眉，但他没打断，他在听。

“我在《山海遗音谱》的残卷里找到了……”苏清影语速极快，“名字是‘命’的锚点。系统之所以到现在还没直接抹杀你，是因为它判定‘沈夜’这个名字本身就是‘牺牲者’符号！你越是用这个名字发声，它就越有理由启动‘自愿献祭’程序将你拉回死亡轨道！你在用自己的命给这道令做燃料！”

纸页边缘焦黑蜷曲，像被无数声波灼烧过，而墨迹是流动的汞银色，在耳机电流声里微微震颤。

原来如此。

既然是牺牲品，那无论怎么叫唤，在规则眼里都是“临终遗言”。

“所以我得换个马甲？”沈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行，这种实名制的破游戏，不玩也罢。”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骨制录音针。

那是从上一次轮回里，某个喜欢做人体标本的诡异生物身上拔下来的。

针尖很钝，刺进手腕动脉的时候，有一种钝刀割肉的酸爽。

“嘶——”

沈夜倒吸一口凉气，金色的血液顺着针管流出，没有滴在地上，而是悬浮在半空，被那台改装过的破录音机吸了进去。

这不是血，是“不灭回响源”的本源。

“多重人格采样程序，启动。”

他按下那个甚至已经掉漆的红色按钮。

没有废话，没有独白。他开始回忆。

第一次被水淹没头顶时的咕噜声；

第三次被火烧焦皮肤时喉咙里的嘶鸣；

第七次被那个拿着剪刀的疯女人割掉舌头前的呜咽；

还有第十六次，也就是刚才，看着满城废墟时心里的那声叹息。

十六种死亡，十六种截然不同的情绪频率，被强行揉碎，在这个凌晨四点的废墟上，混合成了一段根本听不出音色的“杂音”。

“苏大馆长，”沈夜对着空气轻声说，“帮我转告那个破系统，现在的我不是沈夜。”

他顿了顿，眼神里那种属于剧本杀店老板的狡黠一闪而过。

“我是所有没说完话的人。”

半小时后。

废弃法院档案室。

这里是旧城区的“阑尾”，连诡异都嫌弃这里只有发霉的纸张味。

沈夜像个做贼的小偷，翻进破碎的窗户。

这里是“契约公证区”的边缘盲点，地上散落着大量还没来得及销毁的空白文书。

他随手捡起一张泛黄的《自由意志确认书》，纸张脆得像饼干。

他没有拿笔。

他将那台录音机放在纸面上，按下了播放键。

那是刚才混合了十六种死亡情绪的“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