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仅是为了眼前这个叫“大石”的少年和他的妹妹阿禾。

更是因为，这件事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思维中一个被忽略许久的、至关重要的领域——医疗，以及与之相关的社会保障雏形。

“此事，我知道了。”燕丹将绢帛小心折好，收进袖中，语气郑重，“你先在府中住下，好好休息，吃点东西。你妹妹的事，我会设法过问。”

他看向管事：“带他去后院厢房安顿，给他准备些热水洗澡和干净的衣物。另外，立刻派人去廷尉府，请廷尉正（廷尉的副手，如今由嬴政的人暂代）秘密过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询。”

“诺！”管事连忙应下，看向少年的目光也带上了同情。

少年听到燕丹的话，呆了呆，随即，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淹没了他。他再次想要跪下磕头，却被燕丹抬手制止。

“不必再跪。好生将养，等消息。”燕丹看着他，补充了一句，“记住，以后无论遇到何事，都不要再轻易伤害自己。活着，才有希望。”

少年眼泪再次涌出，这一次，是如释重负的泪水。

他重重地点头，被管事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厢房。

燕独坐在房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张粗糙的绢帛，眉头紧锁。

看来，回宫后，除了水泥和轴承，他得跟嬴政，还有太医令，好好聊一聊了。

关于“病”，关于“医”，关于如何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活得稍微……有尊严一点，至少，在面对疾病时，不至于立刻陷入卖儿卖女、家破人亡的绝境。

跟廷尉正聊完，燕丹从安秦君府回到咸阳宫时，暮色已深，宫灯次第亮起，在深秋的寒夜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他先去偏殿看了看，嬴政尚未回来，想必是前殿的政议还未结束。他便自己先回了寝殿，让宫人准备热水，洗去一身从外面带回的微尘与心头的沉郁。

温热的水流浸过身体，稍稍舒缓了紧绷的神经。

燕丹靠在浴桶边缘，闭目回想着白日里少年的哭诉，还有那张字字浸透无奈与欺瞒的劣质绢帛。

医疗……社会保障……这些在后世被视为基石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对绝大多数庶民而言，却如同遥不可及的星辰。

一场疾病，就足以轻易碾碎一个家庭。

他正出神，忽听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以及内侍压低声音的禀报。

是嬴政回来了。

燕丹睁开眼，从浴桶中起身，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寝衣。

他走到外间时，嬴政也刚脱下朝会时穿的厚重礼服，换了身玄色常服，正坐在案几后揉着眉心，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看到燕丹出来，那丝疲惫便悄然化开，目光柔和下来。

“回来了？府中何事？”嬴政问，示意他坐到身边。

燕丹在他对面坐下，宫人适时呈上晚膳，两人默默用着饭，燕丹简单提了一句是有个流落至此的少年求助，涉及些纠纷。

嬴政“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细节，只道：“既是你管了，便处理好。若有难处，或涉及律法，可让廷尉府协助。”

“已经跟廷尉正聊过了。”燕丹点头，夹了一箸嬴政爱吃的鱼肉放到他碗里。

用罢晚膳，撤下食案，换上清茶。

殿内炭火温暖，茶香袅袅，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燕丹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终于将白日里那个叫大石的少年的故事，连同那张绢帛所代表的高利贷盘剥与医疗困境，详细地告诉了嬴政。

“……就因为不识字，看不懂契约，被那豪绅用虚高的借款额和苛刻的利息欺瞒，实际到手的钱寥寥无几，却背上了根本还不起的巨债，妹妹也因此被扣。”燕丹声音低沉。

嬴政静静听着，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杯壁，他并非不知民间疾苦，只是身为秦王，他目光所及更多是宏观的国策、军力、粮秣、朝堂平衡。

像这样具体到一家一户因疾病、借贷而破碎的悲剧，往往被淹没在浩如烟海的奏报和统计数据之下。

燕丹的讲述，将这血淋淋的现实剖开，摆在了他面前。

“寡人明白。”嬴政缓缓道，“标点符号，统一文字，乃至将来可能的教化推广，皆是为了‘使人知之’。”

“然，此事亦提醒寡人，仅‘知’还不够，需有‘法’可依，有‘力’可恃。”

“那地方豪绅所为，固然可恶，然其手段，在当下律法空隙之中。廷尉府介入，或可解救那少女，惩处一两个豪强，然……”他看向燕丹，目光锐利，“此类事，在秦国新占之赵地，在六国故土，乃至在秦国内郡，恐非孤例。救得一人，救得了千万人否？”

燕丹默然，他知道嬴政说的是事实，个人的善举，解决不了系统性的问题。

“所以，我想的，不仅仅是救他妹妹。”燕丹放下茶杯，坐直身体，眼中闪烁着思虑的光，“我在想，这件事的根源，除了不识字，更重要的是——‘病不起’。”

“一场病，就能让一个家庭陷入绝境，被迫借下根本无法偿还的高利贷，甚至卖儿卖女。这是比饥饿更可怕、更迅速的毁灭方式。”

他回忆起后世的一些概念，尽量用嬴政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在我的时代，有一种理念，叫‘社会保障’。简单说，就是由国家和所有人一起，建立起一套机制，帮助那些遇到无法独自承担风险（比如大病、意外、年老）的人，不至于立刻陷入绝境。”

“其中有一种，专门针对看病，叫‘合作医疗’或‘医疗保险’。大致是，平时每个人或每个家庭，缴纳少量的钱，汇集成一个大的‘基金池’。”

“当有人生病需要花很多钱时，就可以从这个池子里支取一部分，用来支付药费和诊金，大大减轻个人负担。”

嬴政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快速消化这个超前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