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膳，嬴政对燕丹道：“今日寡人欲往郑国渠最后一段巡视，看看工程进展，也见见那些‘新上任’的监工。你可要同去？”

燕丹想了想，工坊那边，轴承和链条的改进非一日之功，水泥的稳定配比也还在反复试验，公输家那“移动堡垒”的狂想更是停留在沙盘划痕阶段，自己今日过去，无非也是看匠人们试验、争论。

倒是这郑国渠，乃关中命脉，如今又处在风口浪尖，他也想去亲眼看看，那些接替了外客位置的宗亲子弟，究竟将事情办得如何。

“好，我跟你去。”燕丹点头。

嬴政眼中笑意微深，不过，在出发前往郑国渠之前，他先转道去了咸阳诏狱。

诏狱深处，单独关押郑国的囚室比寻常牢房干净宽敞许多，也未见刑具，甚至还有一张矮几和几卷书简。

郑国看起来比上次朝堂上被抓时更加憔悴，但眼神尚算清明，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惧与死寂。

见到嬴政与燕丹在一众郎官护卫下到来，他慌忙起身，伏地行礼，身体微微发抖。

“起来吧。”嬴政的声音在空旷的囚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听不出喜怒，“今日寡人巡视郑国渠最后一段，你随行。”

郑国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又被更深的惶恐取代：“罪、罪臣……戴罪之身，岂敢……”

“寡人说可以，便可以。”嬴政打断他，对身后的郎官示意，“给他一身侍从的衣服换上。记住，今日你只是寡人身边一个懂水利的随行匠人，多看，多听，不许擅自开口。若有人问起，便说是少府新调来的匠作。明白吗？”

郑国浑身一震，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他不敢多问，只是深深叩首：“罪臣……遵旨。”

很快，换上普通匠人粗布衣服的郑国，混在嬴政的随行人员中，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同登上了前往郑国渠工地的车驾。

郑国渠最后一段，位于泾水与洛水之间一处地势略有起伏的丘陵地带。

这里原本沟壑纵横，引水难度较大，是整条水渠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攻坚段落。

当嬴政的车驾抵达时，工地上早已得到消息，负责此段工程的几位宗亲监工——皆是嬴傒一系的年轻子弟，此刻个个衣着光鲜，精神抖擞，率领着一群同样换了新袍服的属吏，在临时搭建的“督工大营”前恭敬迎候。

“臣等恭迎大王！大王亲临视察，臣等不胜荣幸！”为首的监工，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宗亲，抢步上前，声音洪亮，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激动与忠诚。

嬴政微微颔首，下了车驾。

燕丹跟在他身侧，目光扫过这群“新贵”，又望向远处表面上热火朝天的工地。

只见无数民夫、役卒，乃至许多身穿赭色囚衣的罪犯，正在监工和军士的督促下，搬运石料、夯实渠基、挖掘土方。

号子声、敲打声、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尘土飞扬，看起来确实是一派“大干快上”的景象。

“工程进展如何？”嬴政边走边问，语气平淡。

那年轻监工立刻跟上，口若悬河地开始汇报：“回大王！自臣等接手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为加快进度，臣等大胆采用了安秦君曾提过的‘三班轮替’之法，人歇工不歇，日夜赶工！”

“更从各地郡县调集轻罪囚徒，以工代役，既节省了朝廷征发民夫的耗费，又给了这些罪囚改过自新、为国效力的机会，实乃一举两得！”

他越说越得意，指了指远处那些赭衣囚徒：“大王您看，这些囚徒干活甚是卖力！皆因臣等管理有方，赏罚分明！如此，工程进度比原先预计快了足足三成！”

“照此下去，最迟今岁秋末，大渠必定全线贯通！届时，关中万顷良田得以灌溉，大王洪福，大秦万年！”

周围其他宗亲监工和属吏也纷纷附和，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

燕丹在一旁默默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三班倒，以罪犯代劳役，理论上确实能提高效率。

但他注意到，那些囚徒的队伍中，监工的皮鞭和呵斥声明显更频繁、更严厉。

不少囚徒面容麻木，眼神空洞，动作机械，甚至有人步履蹒跚，显然带着伤或极度疲惫。

而另一边普通的民夫役卒中，虽然也辛苦，但气氛似乎稍好一些，监工的管束相对松弛。

更让燕丹心中微沉的是，他看到了几处细节：运送石料的囚徒队伍，有人因体力不支跌倒，立刻被监工厉声喝骂，甚至踢打，而同行的囚徒无人敢扶，只能麻木地绕开。

分发午饭的炊点，囚徒领取的粟粥明显比民夫役卒的稀薄许多，配给的酱菜和豆子也少得可怜，几乎就是盐水。

一处挖掘现场，几个囚徒围着一块巨石束手无策，工具简陋，而附近堆放的新制铁镐、撬棍等工具，却似乎优先配给了民夫队伍……

这些细节，或许在急于表功的监工们眼中不值一提，甚至认为“罪犯就该如此待遇”。

但燕丹却从中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这些囚徒当中，有多少是真正罪有应得？又有多少是因为各种糊涂断案被投入狱中，被冤枉的？

让这样一群心怀怨愤、待遇不公、被严苛驱使的人，去参与修建关乎国本的水利工程，他们真的会“卖力”？真的不会在关键处，因为绝望、怨恨或无知，埋下隐患？

嬴政似乎并未注意这些细节，他只是听着监工们的汇报，偶尔点点头，问几句关于石料来源、土方计算、工期安排的表面问题，态度堪称“温和”。

这让那些宗亲监工更加振奋，以为大王对他们的“政绩”十分满意，汇报得更加卖力，甚至开始隐晦地贬低之前那些外客监工“过于保守”、“不懂变通”、“徒耗钱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