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中)(1 / 1)缩脖坛子到此一游
钱乐欣将座椅调整到接近平躺的角度,皮革的凉意透过丝质衬衫渗入肌肤。机舱灯光调暗后,窗外的云层变成一片混沌的深蓝,像是被搅浑的墨水。她闭上眼,昨夜破碎的画面却立刻压上眼皮——那盏防爆灯昏暗的光线,还有自己喉咙里发出的、那些陌生又熟悉的、介于呜咽与迎合之间的声音。
第八次。这个数字在她昏沉的意识里浮沉。为什么偏偏是“八”?她试图抓住这个念头来抵挡更令人难堪的回忆。《第八个是铜像》,她确实只记得这个名字,一个反抗的故事,英雄最后变成了铜像。而她自己呢?每一次的应允,都像是在自己身上多镀了一层看不见的金属,一层层包裹,一层层变硬,直到再也感受不到最初的钝痛,只剩下一种沉闷的、仪式般的重量。
她记得更清楚的是另一部电影。《火车司机的儿子》,黑白画面,粗粝的质感,战争背景下一个男孩的成长。她是在前一阵某个失眠的深夜,在父亲冷清的东亚电影资料库里偶然点开的。当时吸引她的或许是片名里“儿子”二字——那时她感知自己怀的是女儿,一种模糊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望缠绕着她。电影具体情节早已模糊,只记得铁轨无尽延伸的镜头,和那个少年沉默而倔强的侧脸。此刻想起,却觉得某种荒谬的联系:火车需要既定的轨道,而她的人生,似乎也在被无形地扳向某个道岔,驶向她从未想象过的站台。
钱乐欣的内心虽有满足的感觉,但是巨大的屈辱感随之覆盖了一切。是的,就是屈辱。钱乐欣说的不是这第八次谭笑七并没有比前七次温柔多少,关键是,他不肯让她窥见他的脸。而这是他上次被魏汝之的人抬上返京的飞机后,她最想做的事。
十几年后,当钱乐欣又一次乘坐飞机时,飞机遇到气流,轻微地颠簸了一下。钱乐欣睁开眼,按铃向空乘要了一杯冰水。水杯握在手里,寒意刺骨。她想起谭家那个堪比私人影院的地下视听室。丝绒座椅,顶级音响设备,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氛,那是谭笑七偏爱的味道。她是那里的常客,不是因为热爱。
正如她对自己解释的那样:邬总在会议室里敲定数十亿的并购案时,许林泽正在纽约或巴黎的顶级俱乐部里与体育巨头谈笑风生;就连那位看似慵懒的堂姐,也能在饭局上三言两语撬动关键的影视资源。她们的世界是流动的、扩张的、充满攻击性的。而她钱乐欣的世界,从嫁给谭笑七的那天起,就像被精心修剪过的日式庭院,每一块石头的摆放,每一株植物的姿态,都已规定妥当,静态到令人窒息。电影里那些别人的悲欢离合、壮阔命运,成了她唯一被允许的、安全的逃亡出口。
有时谭笑七会陪她看一场。他通常沉默,只在某些历史或战争片段时,会偶尔点评几句,话语里带着他那个位置的人特有的、大局已定的冷漠。那时,钱乐欣会觉得,自己也是他正在观看的一部电影里的人物,剧情早已被他撰写好。
女儿语柔的脸忽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十五岁的少女,眉眼间越来越像父亲,带着一种早熟的、锐利的审视。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两周前?语柔从寄宿学校回来,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汇报课业,然后和虞和弦在阳光房里喝了整整一下午的茶,笑声像银铃一样断续传来。虞和弦——那位温柔得像一泓静水的音乐老师,语柔从小的启蒙老师,也是谭笑七公开的情人之一。钱乐欣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看着她们。语柔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妈妈,和弦阿姨说我的肖邦更有‘叙事性’了。你呢?你最近看了什么好电影吗?”
那句话不是询问,更像是一个轻轻关上的门。
空乘温柔的声音响起,提示即将开始降落。北京城的灯火在下方铺开,浩瀚如星海,却又网格分明,每一条光带都指向确定的路径。钱乐欣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根本未曾凌乱的衣襟和头发。镜面舷窗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无懈可击,像一副妥帖的面具。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疲惫深处,一点冰冷的、属于金属的光泽。
飞机轮子触地,一阵扎实的震动传来。她知道自己即将回到那个角色里——谭笑七的夫人,谭语柔名义上的母亲,一个以观看虚构人生为日常的、美丽的旁观者。第八次之后,或许还有第九次,第十次。铜像不会反抗,它只是沉默地矗立,被时光慢慢氧化,覆盖上一层名为“宿命”的、斑驳的绿锈。
她拿起手包,指尖冰凉。走出舱门时,北京干燥的夜风扑面而来。司机早已在廊桥尽头等候,躬身拉开车门。车内,熟悉的雪松香味隐隐浮动。钱乐欣缓缓靠在后座真皮座椅上,窗外流动的霓虹光影掠过她的脸,明明灭灭,仿佛一场永不谢幕的、无声的电影。
钱乐欣离开后,谭笑七并没有立刻起身。他赤着上身,靠在那张凌乱的硬板床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防爆灯黄色的光束里缓慢升腾、盘旋。这光线确实够情调,但它有一种毫不妥协的亮度,能将一切暧昧的阴影驱散,正如他此刻对自己“战利品”的判断。
他慢慢踱步,走进那条连接主宅的狭窄通道。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原色,与主宅的奢华格格不入,头顶正是几盏和谭家大院地下同款的防爆灯。这是吴尊风的手笔,或者说,是他授意吴德瑞去办的事。吴德瑞总是能将他种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点惩罚和纪念意味的指令,执行得一丝不苟。
通道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沉稳、清晰。他自觉已经开始了解女人,尤其是钱乐欣这样的女人。“斯德哥尔摩症。”他吐出这个词,声音在水泥墙壁间碰撞,显得格外笃定。就像他曾经在某个财经杂志的边角读到过的一桩轶闻:美国那个出身优渥的报业千金,鬼使神差地参与了绑架她的劫匪对银行的抢劫。多么荒谬,又多么具有启示性。
他认为自己洞悉了其中的逻辑。钱乐欣,和美国那位报业千金一样,是以前没受过社会毒打的娇小姐。她们的人生在遇见他之前,是被精心熨烫过的丝绸,平滑、光鲜,却也脆弱、单薄。她们所有的“矫情”和“娇气”,都源于对真实世界粗糙棱角的无知。她们被保护得太好,以至于一点点真正的、带着痛感的“力量”施加过来,她们那套建立在温室里的价值体系就会瞬间崩塌,继而在恐惧和迷茫中,不由自主地抓住那股力量,甚至将其误读为一种扭曲的“关注”或“强大”。
“非常容易被影响和洗脑。”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这不是贬低,而是一种掌控者的结论。钱乐欣的顺从和忍耐,在他看来,并非出于爱或欲望(或许最初有一点),而是这种心理症候的典型表现。她反抗过吗?或许在第一次、第二次时,有过颤抖和眼泪。但第八次呢?昨夜,他清晰地看见了她眼中最初的挣扎如何迅速消融,转化为一种空洞的、甚至带着点自我献祭般快意的接纳。她不是在享受他,而是在享受那种“被征服”的确切感,享受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将她从轻飘飘的“矫情”生活中狠狠钉在地上的力量。这比任何温存的情话都更能让他感到满足。
通道尽头是一扇沉重的实木门,门外是主宅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温暖、明亮,飘散着鲜花和高级家具护理剂的芬芳。谭笑七在门前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幽深、冰冷、被防爆灯照得无所遁形的通道。钱乐欣从这里离开,回到她那园艺、电影、无所事事的生活中时,会不会也带着这种从“真实”残酷骤然跌回“虚幻”精致的眩晕?他相信是的。而这种眩晕,正是让她下次再回到这里的磁力。
他推开门,暖意和光亮拥抱了他。吴德瑞像影子一样适时出现在走廊另一端,微微躬身。“早饭想吃啥?说好了啊,要想喝炒肝得你自己搞。”
谭笑七点了点头,迈步向前。他心情不错。第八次了,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数字。铜像?不,钱乐欣不会是铜像,铜像太坚硬,太具有纪念意义。她更像是……一株被他移栽到特定环境里的植物,正在按照他的意愿,慢慢改变内在的脉络,扭曲生长的姿态。至于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他很有兴趣观察。
毕竟,一个自觉患上斯德哥尔摩症的病人,往往比真正快乐的情人,更加依赖她的“劫持者”。而他知道,自己永远会是那个提供“毒打”与“解药”的人。这很公平,他想。
从那个被防爆灯照亮的通道回到家中“正常”的世界后,钱乐欣的感官似乎被剥离了一层。阳光、花香、佣人小心翼翼的问候,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一种奇异的平静包裹着她,混杂着昨夜残留的、被碾碎般的疲惫,以及一种更为深沉的东西——一种近乎认命的等待。
等待下一次。
谭笑七并未与她多谈,只是在即将结束时,仿佛不经意地问起:“钱老最近在忙什么?”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谈论天气。钱乐欣指尖冰凉,点了点头。
于是,当谭笑七用陈述而非询问的语气,提起“下周同日此时”时,钱乐欣没有发出任何音节,只是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默认了。他甚至补充了细节:“下次你自己打车,这是钥匙。”
“自己打车。”这句话像一句咒语,也像一个仪式。几个小时前,当吴德瑞那高大沉默的身影如鬼魅般截住她时,瞬间的惊惧之后,涌起的竟是一丝失望——不是他!不是谭笑七亲自来“领取”他的战利品。那感觉,像一个精心准备却无人观赏的登场。
所以,下次。下次一定要看清谭笑七的真面目!这个念头突兀地、顽强地冒了出来。真面目?是指他亲自出现在机场出口的脸,还是指这场关系背后更狰狞的骨架?她分不清,或许两者都是。她甚至给自己留了余地:要是万一下次看不清,还有下下次!这是一种古怪的激励,将一次次的屈从,扭曲成了带有侦查使命的潜伏。她需要看清,仿佛看清了,就能理解,就能解脱,或者就能找到某种可以依凭的“真实”,哪怕那真实是残酷的。
然而,这自我构建的、带着悲壮色彩的“潜伏计划”,很快就被现实轻蔑地碾碎了。
约定的“下下次”并没有到来。那天,她独自打车到了那处所在,在料峭的风中站了许久,才用钥匙进去。
洛桑。圣诞节。美人,李瑞华。
钱乐欣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防爆灯的光毫无温度地泼洒下来,将她照得无所遁形。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什么斯德哥尔摩症,什么看清真面目,什么下下次……她以为是一场双方默认的、黑暗的拉锯战,其实只是对方日程表上一个可以随时被更优选项覆盖的空白格。她甚至连被爽约的愤怒都难以凝聚,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虚无。原来她连持续被“劫持”的资格,都并不稳固。
那之后,日子像结了冰的河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是僵死的凝固。直到那声枪响,隔着千山万水,穿透一切,精准地击中了她。
钱景尧,她的父亲,死在一颗子弹下。额头正中央,一个干净利落的血窟窿。钱乐欣知道,不可能是简单的纠纷。她父亲周旋了一辈子,像最老练的鼹鼠,善于在复杂的地道中保全自己。能让他以如此具有仪式感的、决绝的方式死去的,只能是超越了一般规则的力量。
她几乎没有任何怀疑,就将目光投向了谭笑七。那个曾“不经意”问起父亲行踪的男人。那个在圣诞轻易将她抛之脑后的男人。所有破碎的线索——防爆灯、通道、屈从的夜晚、父亲的行程、爽约的羞辱,在这一刻,被那颗子弹强行焊接在一起,构成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这不是证据,这是一种骨子里的确信。这起刺杀和谭笑七脱不了干系。
在巨大的、几乎将她撕裂的悲痛和恐惧中,一个更加冰冷、更加私人化的念头,幽灵般浮现:她遗憾地认为,要是父亲平安无事,自己大概率会在孕期后续的时间里,呆在谭笑七身边。
这个认知让她自己都感到战栗。它剥开了之前所有关于“斯德哥尔摩症”、“看清真面目”的自我分析,露出了更赤裸的真相:那看似扭曲的依赖,其根基并非心理症候,而是最原始的、对暴力的恐惧和对亲近之人安全的担忧。父亲是她与世界之间最后一道脆弱的屏障,也是谭笑七手中可能握有的、最有效的筹码之一。只要父亲安好,她或许就会继续那自我说服的循环,将屈辱解释为必要代价,将掌控误解为某种扭曲的关注,继续待在那被防爆灯照亮的通道里,等待下一次,下下次。
而现在,屏障碎了。子弹不仅夺走了父亲的生命,也彻底击碎了她留在谭笑七身边的“大概率”可能。恐惧的根源被暴力本身斩断,留下的,除了废墟般的悲伤,竟还有一种诡异的、带着血腥味的“自由”。
她不再需要思考下次如何看清他的真面目。
真面目,已由那颗子弹,淋漓地书写在了父亲的额头上。而她,站在鲜血绘就的真相面前,再也没有了回头的路。那就是先安心生下孩子,把他或她抛给谭笑七,然后对智恒通进行疯狂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