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22章 四面八方(下)(2 / 2)缩脖坛子到此一游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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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嘛……”谭笑七无声地咧了咧嘴,笑容里没有温度。他按熄烟蒂,走向洗手间。镜子里的人眼神锐利而疲惫,深处藏着一种猎手般的耐心。“很难猜,也不难猜。”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女人,难猜的是她们百转千回、连自己都可能欺骗的心思;不难猜的是那种根植于人性深处的、对强烈情感联结的渴望,哪怕那联结是由恐惧和痛苦浇铸而成的。钱乐欣是只聪明的鸟,却可能已经对自己羽毛上的枷锁产生了病态的依恋。

谭笑七套上外套,走出房间。他要去见王英了。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他知道,在北京的一个角落,钱乐欣或许正对着一张机票,心绪纷乱。那七夜的影子,此刻恐怕正无声地缠绕着她,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海市干热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缝挤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谭笑七步伐稳定,心里那点隐隐的猜想,像一粒种子,落在潮湿黑暗的土壤里。他并不急于看到它立刻破土,只是很有耐心地,为它准备好了一切萌芽的条件。

女人心,海底针。可有时候,指引那根针方向的,不过是人性深处那点亘古未变的、黯淡的磁极。他要去验证一下,他的猜想,是否正指向那个真实的磁极。

阴暗囚室里,时间是凝滞的、黏稠的。唯一能勉强标记它的,是每天铁门下方那个小活板被掀开时,那点短暂的光,以及推进来的一钵饭。

老吴的话像这房间的墙一样冰冷实在:“饿不死就行了。吃饱了,心思就活了,就全心全意琢磨怎么逃了。”

王英已经学会了和这种慢性的、磨人的饥饿共存。他的身体在收缩,感官却变得病态地敏锐,能分辨出空气里霉菌增殖的细微气息,能听见自己肠胃缓慢蠕动的空洞回响。这一天,当活板门再次掀开,出乎意料地,那陈旧的铝钵里飘出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动物的油腥气——是几块边缘发灰的鸡肉,浸泡在浑浊的肉汤里,汤中沉浮着几片煮得近乎透明的**卷心菜**。对了,在海市,人们管这叫卷心菜,不是北方的圆白菜。饭是本地糙米,一年三熟,没有油性,吃进嘴里像干涩的沙粒,需要用力用唾液去濡湿、吞咽。

这顿饭,在王英此刻的世界里,近乎一场盛宴。他吃得很快,近乎机械,但每一口肌肉纤维的撕扯,每一滴寡淡汤汁的滋味,都在唤醒他身体深处沉睡的记忆。不是关于美食,而是关于“饱足”本身,以及饱足之后必须支付的代价。

在猴岛的时候就是这样。每当他好不容易找到些果实,或捕到条小鱼,填饱肚子后的片刻,温暖和倦意升腾起来,但神经却必须立刻绷紧到极限——猴群总会在他最放松、最满足的时刻发动偷袭,抢夺他辛苦所得,甚至攻击他本人。食物带来的暖意,是危险的信号,是战斗的前奏。

可在这里,在这四壁皆空的囚笼里,没有猴群,没有需要警惕的抢夺者。这种认知,反而比饥饿更让他感到一种虚空般的乏力。警惕无用,挣扎似乎也无用。于是,那点因少许油腥而泛起的、虚假的“饱足感”,便转化成一种排山倒海的、纯粹的疲倦。那不是舒适的困意,而是精力被饥饿长久透支后,又被这点热量勉强点燃,随即迅速烧尽的灰烬感。

他背靠着沁凉滑腻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铝钵倒在一边,里面干净得像被舔过。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意识开始模糊,沉向一片没有梦的、黑暗的泥沼。身体的戒备终于被生理的极度疲惫强行关闭。这一刻,他不是囚徒,甚至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具即将陷入休眠的躯壳。

就在这时——

“哐啷——!”

铁门被猛地推开,巨大的声响像铁锤砸碎了凝滞的空气。生锈铰链的尖啸刺痛耳膜。一道走廊里昏黄的光刺破囚室的黑暗,首先投进来的是一个被拉长得变了形的、极具压迫感的人影。

那影子迅疾地延伸,瞬间就盖过了王英蜷缩的身体,将他完全笼罩在一片更深的黑暗里。冷风裹挟着外面走廊陈腐的气息涌入。

王英被惊得浑身一颤,残存的睡意被炸得粉碎。他猛地抬头,逆着光,一时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只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堵在门口,仿佛一尊突然降临的铁塔,填满了唯一的出口,也填满了他所有的视线。心脏在骤然收紧的胸腔里狂跳起来,那久违的、猴岛般的警觉混合着囚徒本能的恐惧,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昏暗中,只能看见来人似乎微微动了动,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王英身上。寂静,仿佛有了重量。

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巨大穹顶下,人流如织,广播声温和而疏离。钱乐欣捏着那张薄薄的机票和身份证,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光滑的纸面似乎能渗出冰凉的汗意。引导员穿着合体的制服,笑容标准,为她推开头等舱休息室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现磨咖啡豆香气与中央空调冷风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将门外喧嚣的人潮声隔绝。

这是她第一次从北京飞往海市。三个半小时的航程,在地图上不过是拇指到小指的距离,可此刻在她心里,却仿佛横亘着某种难以逾越的界河。她不知道父亲钱景尧即将临时出国的消息,这种事在他忙于工作的年月里发生过太多次了,突然消失几天,又带着更深的沉默回来。留学前,她早已习惯父亲这种不定时的“蒸发”,甚至曾幼稚地以为那是成年世界某种神秘的勋章。此刻不知情,反而让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只缠绕在唯一的焦点上。

旅行对她本不陌生。少女时期便跟着父亲飞过各大洲,头等舱的隐私帘、贵宾室的静逸、目的地酒店套房窗外的陌生天际线,是她成长记忆里司空见惯的布景。可那些旅行,无论远近,总有一个明确的“回来”的锚点,北京的家,学校,熟悉的生活轨道。

但这一次,完全不同。

她在靠窗的柔软皮沙发里坐下,面前矮几上摆着精致的茶点,瓷杯里的红茶氤氲着热气。窗外,庞大的客机在牵引车的拖曳下缓缓移动,钢铁机身反射着北京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一种清晰的、近乎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她可能不会回来了。

不是指物理意义上的不归,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那个叫谭笑七的男人,还有他所代表的那七夜,像一块巨大的、带着尖刺的磁石。北京这几千公里的空间,并未能将那记忆稀释半分,反而在寂静的深夜里,在她独自面对镜中自己身体上那些已然淡去、却仿佛刻在神经里的痕迹时,变得愈发清晰、灼人。

她飞去海市,表面上是为了一些必须处理的“事务”,是父亲模糊的指令与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某种责任感。可内心深处,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低语:你是去赴约。赴一场与暴力的、赤裸的、能摧毁一切的“真实”的约会。

“粉身碎骨……”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带着令人战栗的具象感。她仿佛能听到骨骼在巨大压力下呻吟、碎裂的声响,能看到自己精心维持的、属于“钱乐欣”这个身份的所有体面、理智、骄傲,像一件脆弱的瓷器般,被毫不留情地摔在地上,迸溅成无数无法拼凑的碎片。

谭笑七的手,他沉默时如深渊的眼神,他施加疼痛时那种精准而冷酷的控制力,这些记忆碎片此刻无比活跃,带着电击般的触感在她皮肤下游走。她曾痛恨到骨髓里,夜里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可另一种更隐秘、更让她恐惧的情感,也在悄然滋生,那是一种极致的、剥离所有伪装的“存在感”。在绝对的暴力和控制下,她不再需要思考任何社会角色、家庭责任、未来规划,她只是一个纯粹的、承受着的“生命体”。这种扭曲的“纯粹”,竟带着一种堕落般的吸引力。

她端起茶杯,温热透过瓷器传来,却丝毫暖不了指尖的冰凉。三个半小时后,海市潮湿的空气将包裹她。那里没有父亲突然“蒸发”留下的缓冲,没有熟悉的环境可供躲藏。只有谭笑七,和他所代表的未知的深渊。

钱乐欣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休息室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周遭是其他旅客低低的交谈声、翻动报纸的轻响。一派平和、优越的景象。而她,正紧紧攥着一张通往可能“粉身碎骨”的单程票,坐在这一切的中央,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走向祭坛的、清醒的献祭者。飞行尚未开始,坠落感已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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