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22章 四面八方(下)(1 / 2)缩脖坛子到此一游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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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又响了。

这次的铃声不再是先前那种沉闷的震动,而是尖锐、急促的“滴铃铃”,像一根冰锥猝然刺破室内的死寂。谭笑七几乎是弹起来去抓手机的,动作快得连自己都诧异。指尖触及冰冷机身的一刹,一个荒谬又强烈的念头窜过脑海,最好是钱乐欣,最好她在电话里大喊大叫,说她永远都不会主动来海市找他。

他甚至能想象自己会如何反应。他会松一口气,真正的、从脏腑深处涌上来的松懈,然后可能用他自己都陌生的冷漠声音说:“好。” 这样,这张网里至少能少缠进一个无辜的、麻烦的线头。钱乐欣的“飞蛾扑火”,烧灼的不是她自己,更是谭笑七本已绷到极限的神经。她的存在,让那杀意里莫名掺进了需要“保护”什么的责任,变得沉重而粘腻,不如单纯的恨与恐惧来得干脆利落。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是岳知守那年轻、透着一股公事公办又竭力想显得老成持重的声音。

“七哥,”岳知守的称呼带着圈内人对谭笑七惯有的、半是尊重半是疏离的意味,“我爸派钱景尧临时出国处理一件紧急公务,今天傍晚的航班。”

谭笑七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作声。

岳知守声音平稳,像在背诵一项安排:“归期已经定了,明年元月三号。”他顿了顿,似乎犹豫着要不要补充点什么,最终还是恪守了传递消息的本分。

电话挂断了。

忙音单调地响着,谭笑七却仍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半晌没动。第一个清晰撞入意识的想法,竟然不是关于钱景尧的离开或归期,而是一个完全无关的、甚至有些轻浮的念头:

**这下好了,圣诞节前可以去洛桑了。**

师父前前后后催了他不下五次。催他去洛桑,催他去见李瑞华。瑞士,洛桑,冬季的湖畔,洁净的雪,还有那个叫李瑞华的女人。师父的意图赤裸裸毫不掩饰,谭笑七一直推脱,说不急,等等再看。

是啊,急什么?

不过就是去完成一场仪式。不就是去和李瑞华那个那个吗!

这念头滑过脑海时,谭笑七嘴角牵起一丝近乎自嘲的冷笑。十个,这一年多里,他生命里有过十位和自己有过亲密关系的女人,他忽然格外清晰地想起去年,差不多一年半前,身边只有许林泽一个。那个女人像一株安静的水生植物,不闹,不争,在他偶尔停泊的港湾里舒展着柔软的叶子。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其实不多,但每次相处,有种奇异的感觉,只是两个人,短暂地从各自复杂的世界里抽身出来,相互取暖。此刻回忆起来,竟带着一层毛茸茸的暖光,像个遥远的、不属于他的童话。

而现在,钱景尧暂时从网中央移开了,虽然只是暂时的,但毕竟给了他一个喘息和布局的间隙。岳知守的电话像是一道意外的赦令,将紧绷的时间之弦稍稍松弛。他可以去洛桑了,去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

杀钱景尧的决心,并未因此动摇半分,反而因为有了明确的“元月三号”这个归期,像被刻在了日历上,变得更具象,也更紧迫。但这决心,与即将前往洛桑的行程,并行不悖地存在于他的脑海里,甚至有些荒谬地互为注脚——一边是血色的终局谋划,一边是苍白的情欲应酬。他的人生,早已被分割成无数这样互不兼容却又必须同时运行的碎片。

谭笑七终于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重新点了一支烟。窗外,海市的夜景璀璨如泛滥的星河,每一盏灯光背后,似乎都藏着算计、欲望或无奈。他吐出一口烟圈,模糊了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那就先去洛桑吧。在雪落下之前,在圣诞钟声敲响之前,去把该应付的应付掉。

至于钱景尧……他眯起眼睛,看着烟雾袅袅散开。

元月三号。新年伊始,万象……或许不该再“更新”了。

他掐灭了烟,心里那片由杀意长成的参天大树,在短暂的休憩后,枝叶在无形的风中,似乎又缓缓地、有力地摇动了一下。而关于许林泽的回忆,像一片微不足道的落叶,悄然飘落,隐没在树根处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后来谭笑七每每回忆起这天,总觉得那个中午与往日都不同。天色是一种浑浊的铁锈红,云层低低压着,像是被谁用蘸饱了灰墨的笔刷重重涂抹过,又透出些不甘心的、血丝似的亮光。风里带着咸腥,不知是海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在她记忆的画布上,那一刻的天地间,确实织就了一张无边无际、无声无形的大网,那网丝是交错的眼神,是暗流涌动的利益,是盘根错节的人情与罪愆,更是命运自己那冰冷黏腻的触须。它们从四野八荒悄然收拢,中心点,便是钱景尧。

而那时,网中的猎物似乎还浑然未觉,又或是故作镇定。钱景尧在千里之外那个奢华的牢笼里,电话里的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温和与压迫。谭笑七握着手机,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那威胁并非咆哮,而是慢条斯理,像钝刀子割肉。他站在22号大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反射出的自己苍白而的脸,以及窗外那一片正在被暮色吞噬的、密密麻麻的都市楼群。那些高楼像极了沉默的栅栏,而他与钱景尧,各自被困在不同的格子里,却又被同一根线死死拴住。

几乎就在钱景尧的声音从听筒里渗出的同时,两条人命的轨迹正以决绝的姿态撕裂这张大网的边缘,奔向相反的方向,却同样充满宿命的意味。虞大侠正风尘仆仆赶往地球另一面的南美洲。

而另一头,钱乐欣,钱景尧血脉里开出的最柔弱也最炽烈的花,正做着截然相反的事。她像是看见了宿命尽头的火光,明知是焚身烈焰,却仍旧暂时挣脱了父亲无形的手,以一种近乎“飞蛾扑火”的姿态,从钱景尧身边逃离,目的地明确,谭笑七的身边。飞机穿越云层,她在昏暗的机舱里望着舷窗外无边的黑暗,心里想的或许不是救赎,而是同归于尽般的靠近。她带来的不是答案,而是另一重更复杂、更灼人的变数。

中午的太阳直直照射在22号大楼对面的白色的带有阿拉伯风格的尖顶上,像浸透了油的宣纸,一层层洇染着海市的轮廓。谭笑七站在落地窗前,指尖的香烟明明灭灭,映着他半边没什么表情的脸。王小虎没来,这个意外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不大。

计划得调整。王英还是要见,但释放他的时机得往后压一压。谭笑七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扭曲升腾,让他想起那七个纠缠的夜晚,想起钱乐欣那双起初盛满愤怒与恐惧、后来却渐渐浮起一层朦胧水光的眼睛。

她明天一早回北京的机票,或许会取消吧。这个念头悄然滋生,带着某种冰冷的、剖析般的兴趣。谭笑七转过身,靠在冰凉的玻璃上。嫉妒折射进来的的光线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个沉默的巨兽。

他想到了那七个夜晚。记忆的碎片带着温度,也带着痛感,是他施加的痛,也是他刻意观察、甚至偶尔欣赏的反应。钱乐欣的恨意是真实的,像淬了火的针,扎人。可恨意的土壤里,会不会也悄然滋生了别的东西?那种扭曲的依恋,那种在极端控制下反而寻找到畸形安全感的心理状态,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学术名词冷静而残酷,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讽刺的掌控感。

她几千里追到海市,是为了再次置身于那种熟悉的、令人战栗的暴力场域?为了重温那种被彻底剥夺自主、同时也被强烈聚焦的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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