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我亦是行人(下)(1 / 1)缩脖坛子到此一游
王小虎迎面撞上虞和弦时,世界突然变成了一部没有声音的慢镜头。所有的光都叛变了,争先恐后涌向虞和弦的轮廓;她整个人像自带柔光滤镜,连发丝边缘都镀着毛茸茸的金边。而王小虎感觉自己瞬间被抽走了颜色,成了黑白默片里一个突兀的剪影。
虞和弦经过时带起的那缕风里,有王小虎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冷泉浸过的栀子,又像晒透了的蚕丝被。这味道让王小虎下意识屏住呼吸,她想起自己校服袖口残留的食堂油烟味,突然想把自己的存在缩到最小。
虞和弦的目光扫过来,不是刻意打量,只是视线自然掠过的短短零点几秒。可王小虎觉得那目光有重量,压得她脊柱发软。她看见对方瞳孔里那个小小的、慌张的自己:头发被风吹得乱翘,鼻尖还冒着几颗熬夜备考催生的油痘。
王小虎感觉手脚突然多余,不知该摆哪里——插兜太痞气,垂着又太僵硬。她最后抱紧了怀里的课本,指节用力到发白。而虞和弦走路的姿态,每一步都像踩在看不见的韵律上,裙摆荡开的弧度都精确得让人绝望。
王小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却听不见虞和弦的脚步声。她像踏在云上,静默地经过,留下空气里微妙的震颤。
擦肩而过的刹那,王小虎用余光捕捉到最残忍的细节:虞和弦手腕上一根极细的银链滑到腕骨处,那里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而自己挽起袖口露出的手腕,还带着去年打球留下的淡淡疤痕。
三秒钟的相遇,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当虞和弦的背影已经走出大门,王小虎还僵在原地。她低头看见自己的球鞋鞋带松了,刚才明明系得很紧。就像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于十八岁的全部自信,在这迎面一遇里,悄无声息地散了个干净。
但奇怪的是,在胸腔某个角落,除了翻涌的自卑和慌乱,还有一粒极微小的、灼烫的东西被点燃了,那是对“美”最直观的、近乎疼痛的认知。原来人真的可以像一件艺术品那样走过人间,原来十九岁可以如此具体而耀眼。
她蹲下来重新系鞋带,手指因为用力微微发抖。结打得特别紧,像要捆住什么正在逃逸的东西。站起身时,她学着挺了挺背,虽然知道学不像,但总得从什么地方开始。
虞和弦没留意进门的王小虎。她急于回到车里取自己的手机,因为铂锐的关系,她必须二十四小时开机待命,嗯,清音也是。当她再回到院里,就看见背影跟一棵直苗苗的小白杨似的王小虎,正对着泳池边的许林泽发呆。
吴德瑞刚才在王小虎的强烈要求下,带她去了东门市场购买海鲜。王小虎想起自己第一次空手闯进谭家大院时,就羞惭得无地自容,好赖也是客人,哪怕买一丛芭蕉呢,也算是礼数。所以当她得知谭笑七不是去见父亲王英,而是准备在谭家大院大摆筵席时,就决定必须买很多应季海鲜去当个合格客人,嗯,以她现在的身份,说是客人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是王小虎没想过会在谭家大院门口遇到谭笑七的女人。她和吴德瑞在东门市场买了一大堆海鲜:大龙虾、石斑鱼、和乐蟹、马鲛鱼、虾姑等等。准备离开市场时,吴德瑞忽然想起谭总喜欢吃沙虫,王小虎又买了二斤。在大院门前下车时,王小虎只负责拎着沙虫。当她被擦身而过的虞和弦所震惊后,走进大院的小虎又看见震撼的一幕,她的偶像许林泽站在泳池边,正仔细地打量着池水。
王小虎喉咙忽然发紧。午后阳光斜穿过仿古的飞檐,将泳池的水面切成明明灭灭的碎片。而在那片碎光中央,站着许林泽。
她正微微倾身,手指虚悬在池壁上方三寸处,那是一个跳水运动员丈量跳台的习惯动作。风掀起她亚麻衬衫的一角,露出曾被无数镜头追逐过的、线条优美的腰脊曲线。王小虎十六岁那年贴在宿舍墙上的海报突然活了,4年前世锦赛决赛那夜,许林泽站在十米跳台边缘,背影像张拉满的弓。
“许……”声音卡在齿间。
许林泽转过身来。时间在她身上完成了两种相反的工程:眼角细纹是新的,但那双打量池水的眼睛依然保持着某种令人心悸的专注——仿佛面对的不是这方私家泳池,而是碧波荡漾的比赛场馆。她目光掠过王小虎时停顿了半秒,或许认出了这个曾在运动员通道挤到最前面要签名的少年,或许没有。
“池壁弧度不对。”她突然开口,不知是对谁说话,“竞技池的转身区应该再陡三度。”
王小虎看见她赤脚踩在湿润的瓷砖上,脚踝处那道着名的疤痕泛着淡白色——那是世锦赛前训练撕裂韧带留下的。此刻她像个验收工程师般沿着池边踱步,身影在波光里扭曲变形。有一瞬间王小虎错觉她在下沉,沉向某个深蓝的、布满水花记忆的过去。
她攥紧手心,汗湿的掌纹里还印着当年那张门票的褶皱。想说的千言万语坍缩成一句哑默的凝视。许林泽终于停下脚步,指尖轻轻叩击不锈钢扶梯:
“水倒是够深。”
这话让王小虎鼻尖猛然发酸。前世界冠军就这样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丈量着一个永远不会符合标准的泳池,像在丈量余生与跳台之间无法折返的距离。
风吹散一池光影。许林泽转身时,王小虎终于抬起手臂——不是挥手,而是个笨拙的、类似当年在看台为她鼓劲的动作。她似乎笑了,又似乎只是眯眼避开阳光。然后继续向前走去,鞋底在瓷砖上留下渐渐淡去的湿痕,像某种正在消逝的航线。
王小虎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十八岁的心跳隔着几年时光,重重撞在谭家大院崭新的白墙上。泳池水微微荡漾,吞没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关于仰望与时光的独白。
清音最喜欢看到的景致就是七哥在厨房里忙碌。嗯,他干活的时候似乎脾气很暴躁,总是觉得杂工跟他不在同一个点位似的。但是一旦菜都炒完,谭笑七就会笑嘻嘻地拍拍杂工的肩膀,在嘈杂声中对着杂工说着什么,似乎是在说“刚才有点急,别在意啊”。
后来王小虎立志精进厨艺,就是受了这天的启发。她还同时成了许林泽的徒弟和虞和弦的“小弟”。吃饭的时候她眼睛都不够用的,不是瞥瞥前跳水世界冠军,就是看看吃相端庄的虞和弦。当咋咋呼呼的虞大侠闯进来时,王小虎想起当日他把自己和陈明送进中心分局时的情形,有点畏怯。而得知这位大侠和大美女虞和弦是亲兄妹时,王小虎差点摔碎了眼镜片——嗯,这是一种形容方式,小虎视力很好。
虞大侠是谭总喊来吃饭的。下午他将飞往香港,然后是巴黎、布宜诺斯艾利斯。没有湾流四型送他——按照孙农的设计,他就是要做出公然出国的印象,留下一连串飞行和落地记录,然后再悄咪咪潜回国,执行刺杀钱景尧的任务。刺杀完毕后火速乘坐湾流四型回到阿根廷,做出从未离境的假象。
王小虎处于一连串的震惊中:和虞和弦擦身,与许林泽偶遇,又见到冷淡的清音。三个女人无一不令王小虎感到惊艳,在得知这三位都是谭笑七的女人时,震惊程度却已不及开始。她本以为谭笑七的厨艺止于炒肝,但没想到这是她此生吃到过的最精湛的厨艺。普普通通的、谭笑七最爱的韭菜炒沙虫,令王小虎食欲大开——嗯,真特么好吃,难怪那个坏人喜欢这道菜呢。
即使在西班牙三年里,王小虎受西方开放思潮影响很深,但她的底线仍然是:陪伴一生的只能是一个伴侣。看到虞和弦、许林泽和谭笑七是那样亲密,她甚至觉得自己能加入其中是一种快乐。对啊,如果像虞姐姐这样的大美人和许林泽那样的世界冠军都不介意一起住进谭家大院,那她王小虎还有什么可在意的?
吃饭的时候,谭笑七的大背投电视播放了二婶刚寄来的录像带。不得不说二叔的机器很高端,录出来的影像非常清晰。在屏幕上,王小虎惊讶于堂姐的绝色、小娃娃的精致、林江亭的气宇轩昂、邬总的高端大气。不用猜她就知道,都是谭笑七那家伙的女人。
王小虎尤其悻悻于堂姐:那么美丽的女人,怎么会……?她又瞥了一眼谭笑七,发现自己觉得配不上堂姐的那人,正端起一杯五粮液和虞大侠碰杯,然后沉稳地在喧闹声中叮嘱虞大美人的哥哥一些事情。那位哥哥点头如捣蒜。很久以后王小虎才得悉,那时谭笑七正在告诉虞大侠刺杀钱景尧的注意事项,嗯,他在教唆犯罪。
已功成的虞和弦不时看一眼哥哥。有七哥的计划在先,她并不担心大侠的安危,只是有点心酸——这一去,以后再见到哥哥就不易了。毕竟自己要跟着七哥,就希望七哥能常常去一趟潘帕斯的高原小镇。
谭笑七不知道此时的虞和弦内心的另一面,她暗暗发誓,要是哥哥这次出了意外,她一定会血洗钱家和甄家。
后来虞大侠成为极其出色的镇长,威名赫赫,搞得阿根廷国会不得不投票修改移民法。
这天王小虎喝的有点多。
半夜时分,刚做完扎马步的谭笑七的手机响起,听筒传来一个意外的女声,对方讲了几句话就立刻挂掉,似乎不想和他啰嗦。谭笑七的嘴巴张得老大,惊异不已。
那是赤努的声音,钱乐欣。她告诉,不对是请求,请谭笑七安排她明天午夜重返谭家大院的地下通道。
谭笑七的知道稳了,获知钱景尧行踪的最简便可靠的方法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