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14章 攻城略地(下)(1 / 2)缩脖坛子到此一游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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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不是那种慷慨明亮的,而是带着一夜清寒褪尽后、小心翼翼的灰白,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眼皮上。

谭笑七是被浑身上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乏给弄醒的。不是伤痛的锐利,更像是骨头缝被拆开重组了一遍,肌肉里灌满了沉甸甸的铅,每一个细微的挪动都牵扯出绵密的疲惫。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种种,师父鬼神般的降临、那山岳压顶般的无形之力、关于雪山草地的“慈祥建议”、以及最后清音推门而入时那清冷玩味的目光,如同潮水般轰然涌入脑海。

他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侧了侧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散落在枕畔的几缕乌黑发丝,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初雪混着某种清冽草叶的冷香。再往旁边,是清音的睡颜。平日里那双琉璃似的、总带着疏离审视感的眼睛此刻安然阖着,长睫在瓷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息轻缓均匀,唇色也比醒时多了些柔软的粉润。她睡得似乎很沉,连谭笑七僵硬地转头带来的细微震动都未惊扰分毫,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薄被外,手腕纤细,指节如玉。

谭笑七看着这张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的睡颜,再感受一下自己这副仿佛被十头大象踩踏过的身躯,一股混合着荒谬、无奈、羞惭和彻底明悟的复杂情绪直冲天灵盖,最终化为一声只能在心底无声咆哮的哀嚎:

欲哭无泪。

真的,一滴都没有。

他全明白了。彻彻底底,明明白白。

师父昨天那通火气,那山雨欲来的威压,那“爬雪山过草地”的恐怖威胁……根源根本不是他在“蓝钻”出手教训那几个不开眼的地痞流氓“本身”。师父从来不是迂腐的善男信女,该雷霆手段时绝不犹豫。

师父气的,是 “浪费” 。

是把好不容易修来、蕴养在身的纯正阳气,用在揍那几个混混身上,简直是暴殄天物!就像过去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在师父看来,把纯阳气挥霍在那种货色身上,不是犯罪是什么?是无可饶恕的极大浪费!

所以,什么去雪山冰川“活动筋骨”,去泥泞草地“添作肥料”,那都是吓唬他的!是老头子看他“精力过剩”、走岔了路,先用极端手段把他吓住,把他那点因为“浪费”而产生的浮躁气焰彻底压下去。

而带清音来?

谭笑七的目光再次落在身旁的少女脸上,心底那点哀嚎变成了更为复杂的、带着暖意和更多无奈的叹息。

这才是师父真正的目的,釜底抽薪的“正道”。

既然你小子嫌纯阳气多得没处用,憋得慌,以至于要去“蓝钻”那种地方“浪费”——好,为师就给你找个最合适、最根本的“泄洪渠”,不,是“疏导工程”。

把清音从海市连夜带过来,塞进你房间。

你不是阳气旺吗?不是无处发泄吗?喏,这里有个先天体质偏寒的“无底洞”。把你的阳气用在这种“悬壶济世”上,用在共同进益的大道上。

谭笑七望着天花板,嘴角抽了抽,最终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老头子用心良苦哇,这手段……真是让人一言难尽。他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缓解身体的酸乏,也平复心里那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

得,这下“浪费”的罪名坐实了,补救的“正道”也摆在床头了。他还能说什么?还敢说什么?

只是,看着清音恬静的睡颜,感受着空气中那缕清冷的暗香,谭笑七忽然觉得,昨晚那无形的重压,和此刻浑身散架般的酸乏,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

至少,比真被扔去爬那松动冰川的雪山,强多了。

谭笑七正望着天花板,脑子里那条“正道”和“浪费”的逻辑链还没完全捋顺,清音那句“走来的”像颗小石子,在他混沌的思绪里激起了意料之外的涟漪。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

谭笑七闹出些动静把清音吵醒,然后问她,“师父和你昨天在成都附近?”

清音莫名其妙,“没有啊,都在海市。”

“那你们是赶的夜班飞机?”

“不是,走过来的!”

等等。

他猛地转回视线,因为动作稍快,颈侧的肌肉又是一阵酸软,惹得他暗暗抽气。顾不上这些,他紧紧盯着清音那双已然恢复清明、不见半点睡意的淡色眸子。

“走……走过来?”谭笑七的声音因为惊愕和刚醒的沙哑,显得有些怪异,“从海市?到这成都?”他下意识地计算着,“就算师父,呃,神通广大,日行千里夜走八百,可你,”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清音盖着薄被、已然显怀的腰腹部位,那里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已经六个月了。带着身孕,长途跋涉?还是用“走”这种非常人能理解的方式?海市到成都?

这不合理。这不科学。这甚至不符合师父自己那套“悬壶济世”、爱惜生命(尤其是自家孙女和曾孙)的逻辑。

清音似乎很满意看到他这副震惊到近乎呆滞的模样,嘴角那清浅的弧度加深了些许,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狡黠。她没直接回答,反而慢悠悠地撑着坐起身,她理了理微乱的长发,动作不紧不慢。

“怎么,”她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走’这个字,很难理解吗?又不是用两条腿一步步量过来的。”

谭笑七被噎了一下。确实,“走”在师父的词典里,含义可能比字典丰富得多。“那是怎么个‘走’法?”他追问,心里飞快闪过各种可能:缩地成寸?某种不为人知的交通方式?还是更玄乎的……

清音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开窍的笨学生。“爷爷怎么‘飘’进你锁死的房间,我们就是怎么‘走’过来的。”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或者说,在考虑哪些能说,哪些说了这榆木疙瘩也未必懂,“大概就是,省掉了中间那些不必要的‘过程’。海市的院子,到成都的这间屋子,中间的路,对爷爷来说,可能就像,”她抬起手,纤细的食指在空气中虚虚一点,从床头柜的位置,“划”到了枕边,“这么短。带着我,无非是让这段‘短距离’稍微,费点神。”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谭笑七却听得心头巨震。省掉“过程”?划破空间?这已经远超他所能理解的“功夫”或“术法”范畴了!师父的本事,他以为自己已经窥见冰山一角,如今看来,那冰山的水下部分,恐怕是连接着另一个维度的庞然大物!

而且,带着怀孕的清音进行这种“行走”?

“那对你,对孩子,没影响吗?”谭笑七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带着真实的担忧。师父再神通广大,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难道不会对母体胎儿造成未知的冲击?

清音抚了抚小腹,动作轻柔。“一开始是有点晕,像坐了很久很快的过山车,但不是那种难受的晕。”她回忆着,语气平静,“爷爷的气场裹着我们,很稳。反而,到了这里之后,感觉小家伙动得比平时更活泼了些,好像也挺喜欢这种‘旅行’。”

她抬眼,看进谭笑七依旧写满震惊和困惑的眼底,补充了一句,算是彻底解释了他之前关于时间线的疑问:“所以,没有‘昨天傍晚’才到。爷爷察觉到你在蓝钻‘浪费’的时候,我们刚‘走’出家门不远。然后,方向一改,就到这里了。比你从蓝钻回来,大概也就晚了一炷香不到的功夫吧。”

一炷香……

谭笑七彻底无言。他昨天在蓝钻出手,自认干脆利落,气息收敛,就是怕惊动不必要的注意。结果,远在海市的师父不仅能精准察觉他“浪费”的行为,还能带着怀孕的孙女,以一种近乎无视物理距离的方式,几乎同步抵达“案发现场”的隔壁房间,然后好整以暇地等着他自投罗网,再给他上演一出“高压教育”与“正道指引”。

这算什么?降维打击?还是师父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你小子那点三脚猫的隐藏和自以为是,在真正的大道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看着清音平静无波的脸,谭笑七忽然觉得,自己昨晚那些关于“雪山草地”的恐惧,和此刻这种认知被彻底颠覆的茫然相比,简直纯真得像幼儿园级别的烦恼。

师父这哪里是来给他“疏导阳气”找“正道”的?这分明是来给他重塑世界观的!

而他,除了接受,还能说什么呢?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师父他老人家,真是,真是神出鬼没。”

清音微微颔首,深以为然:“嗯。所以,下次再‘浪费’的时候,记得算算时间。可能你拳头还没收回来,爷爷就已经坐在你床头了。”

谭笑七突然觉得,浑身酸疼都不算什么了,心累才是真的。

清音那轻轻淡淡的一问,像根羽毛拂过耳际,却让谭笑七脊背下意识挺直了一瞬,虽然浑身酸乏让这个动作做得不甚利落。

“蓝钻在那个方位,罗三长什么样子?”

问题很直接,目的也昭然若揭。谭笑七一点也不意外。清音从来不是只安心待在“正道”上被动接受滋养的那位,她有她的眼睛,她的方式,尤其是涉及到可能对她七哥(或者延伸到她和她腹中孩子安稳环境)有潜在威胁的因素时。

谭笑七没打算隐瞒,也瞒不住。他干咳一声,老老实实交代了“蓝钻”会所的具体街区和那栋不起眼小楼的特征,又描述了一下罗三的样貌——矮壮,太阳穴微微鼓起,左眉骨上一道寸许长的旧疤,看人时眼神总带着三分阴鸷七分算计。他知道,只要清音想,找到地方和人,不过是时间问题,甚至可能根本不需要“找”。

“上午……蓝钻那种地方,上午多半是铁将军把门,找不到人的。”谭笑七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规劝意味,虽然他知道这多半没用。“下午吧,下午我让虞大侠和老魏陪你过去一趟。” 虞大侠跳脱但门路清,老魏沉默却可靠,有他们跟着,至少能看着点,别让这位小姑奶奶一个“兴致”起来,把地方拆了,虽然拆了也没什么,但他怕师父回头又说他“浪费”清音的精力。

他说完,顿了顿,眼珠子一转,试图用别的话题冲淡这即将可能的“寻衅”氛围,也带着点讨好的意思:“那什么,忙活完了,你想吃米粉肉不?就我跟师父提过,肥肠粉也是一绝!再来碗地道的龙抄手溜缝儿,舒坦!” 美食是永恒的缓和剂,尤其对清音这种看似不食人间烟火、实则对口腹之欲有自己一套挑剔标准的人来说。

清音听了,淡色的眸子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没对蓝钻和罗三的安排置评,也没对米粉肉肥肠粉龙抄手表现出兴趣,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便又阖上眼,似乎打算再歇会儿。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锦江宾馆的老砖墙涂上一层暖金色。

房门被轻轻推开,清音“飘”然进屋。她走路向来没什么声息,此刻更是带着一种办完事的从容。身上那件素色外衣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头发也纹丝不乱,瓷白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或情绪波动,仿佛只是下午出门散了趟步。

她身后跟着两个人。

虞大侠一进门,那双总是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更是亮得惊人,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敬畏和“今天可算开了大眼”的激动神情,想说什么,瞥了一眼前面清音的背影,又强行忍住,只冲着床上已经能靠着床头坐起来的谭笑七挤眉弄眼,表情丰富得能演一出哑剧。

老魏则沉默地跟在最后,顺手带上了门。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但仔细看,眼底深处似乎也有一丝未完全平复的波澜,目光扫过谭笑七时,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又轻轻点了下头,含义复杂。

谭笑七一看这阵仗,心里就有了谱。事情办了,而且办得,恐怕挺干脆。

清音径直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优雅。她没急着说下午的事,反而抬眼看向谭笑七,唇角那丝清浅的弧度似乎真实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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