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攻城略地(中)(1 / 2)缩脖坛子到此一游
谭笑七是被一种绝对的“寂静”惊醒的。
这听起来很矛盾。对于他这种人来说,惊醒他的从来都是声音——那些普通人根本无从捕捉,于他却如惊雷的微响。
他的听力,与其说是天赋,不如说是功力到达天人合一后的附赠,就跟后来充话费送礼物似的,后来更是被锤炼到近乎玄学的境界。在谭家大院住的时候,夜里五十米开外街口,一辆二八大杠驶过,车轴缺油发出的“吱呀”声,轮胎压过碎石子的“沙沙”声,甚至骑车人鼻腔里不经意带出的一点轻哼,都像在他耳边现场直播。这能力曾让他苦不堪言,初时整夜整夜瞪着眼看天花板,心里咆哮:这特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后来他花了极大心力,才练就一套精神上的“开关”。就像那些在铁道边住了几十年的人,火车轰鸣而过也能酣然入梦。他学会了“听而不闻”,将绝大多数无关紧要的声响过滤成背景白噪音。住在锦江宾馆行政层时,脚下是厚厚的进口地毯,门外走廊也铺得严实,可若有服务生轻步走过,地毯纤维被压实又弹起的微妙摩擦声,依然会在他感知的边缘划过一道痕迹。他能“觉察”,但不再“反应”。
可此刻不同。
将他从深沉睡眠中拖出来的,并非任何声响,而是他这套精密预警系统里,一个区域被彻底“静默”后产生的空洞感、失衡感。就像一台始终有着恒定低鸣的机器,那低鸣突然消失了,带来的反而是巨大的不祥。
他眼皮未睁,身体肌肉却在百分之一秒内调整到一种松弛却随时能爆发的状态,呼吸绵长依旧,仿佛仍在梦中。所有感官的触须,却已无声地张满整个房间。
门窗紧闭。是的,他睡前习惯性的亲手检查过,厚重的实木门扉内锁咬合严密,那扇对着后院天井的雕花木窗,插销也扣得死死的。空气中只有房子木料和晒过的被褥的淡淡味道,以及窗外极远处,城市沉睡时发出的、几乎不可闻的底噪。
没有任何“进入”的痕迹。
没有锁舌转动,没有窗框摩擦,没有布料掠过门缝的窸窣,没有不同于房间原本空气的细微流动,甚至没有多出一个人的呼吸和心跳——理论上,只要存在,就绝不可能逃过他耳朵的东西。
可“存在”本身,此刻正无比突兀地钉在他的感知里。
谭笑七缓缓睁开眼,没有立刻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床对面榆木桌案上,一只青瓷茶杯模糊的轮廓。月光透过窗纸,给房间罩上一层冷淡的银灰。
然后,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
就在那把靠墙放着的、他常坐的圈椅里,多了一团更深的、几乎要融进阴影的模糊。一个瘦小的轮廓,安静地嵌在那儿,像一件本就该在那里的旧家具。
谭笑七心底的诧异,远远压过了警惕。能这样突破他所有防线的人,要对他不利,他睡着时就已经死了一百次。
他索性完全转过头,在昏暗里对上那双依稀可见、却没什么光亮的小眼睛。
“师父?”他开口,嗓子因睡眠有些低哑,但语气里的疑惑毫不掩饰,“您老人家这是练成了穿墙术,还是修成了崂山道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紧闭的门窗,又落回那张干核桃似的脸上,补充道,“不过话说回来,就您老这气质,跟仙风道骨可不太沾边。怎么进来的?”
圈椅里的影子似乎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像是从风箱里挤出来的轻笑。那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淡然,或者说,懒得解释的敷衍。
“门啊,”小老头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轻轻推开,就进来了。”
谭笑七眼角微微一跳。轻轻推开?那锁是摆设?还是说,在师父的“轻轻”面前,世上大多数锁头,都成了摆设?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引以为傲的、能过滤火车轰鸣的“听而不闻”功夫,在师父这种能让存在本身都“寂静”地侵入的境界面前,简直像个蹒跚学步孩童的把戏。
夜还深,月光清冷。房间里的寂静,此刻却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着,充满了未解的、近乎诡异的谜题。而那个谜题本身,正舒舒服服地窝在他的圈椅里,似乎随时可能再打个盹。
谭笑七骨子里那套尊师重道的规矩,是刻在脊椎上的。意识到自己还大剌剌躺在床上,而师父却窝在椅子里,这念头刚冒头,就像一根烧红的针扎了他一下。身体比脑子动得快,他腰腹一绷,就要掀被起身。
然而,就在他肌肉即将发力的那个微不可察的间隙,圈椅里的影子“淡”了一下。
不是视觉上的消失,而是一种存在感的极端稀释,仿佛在谭笑七眨眼的百分之一秒内,那影子已不是从椅子上“站起”、“走来”,而是直接从房间那头的“存在”,瞬移般“涂抹”到了他床沿。
没有风,没有声响,甚至连衣袂带起的空气扰动都欠奉。
一只皮肤紧贴着细小骨节的手,随意地搭在了他盖着的薄被上,位置大约在他胸口上方三寸。
没有用力按压的动作,仅仅是“搭”着。
可就在那一瞬间,谭笑七觉得仿佛有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然后化成千钧重的水银,轰然倾泻在他身上!那股力量无形无质,却沉重、粘稠至极,精准地压制了他每一寸试图活动的肌肉,从肩颈到脚踝,除了眼珠还能勉强转动,连抬起一根小指都成了奢望。他像被瞬间浇筑在石膏里的活物,牢牢钉在了床板上。
不是点穴,点穴有气血阻滞的酸麻。这是更高级、更蛮横的玩意儿,纯粹以“势”压人,宛如山岳临头。
谭笑七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老头儿真动气了。这种不动声色却雷霆万钧的压制,比抄起鸡毛掸子抽他两下严重得多。
他眼珠子急转,脸上却硬是挤出个嬉皮笑脸的表情,虽然肌肉僵硬,这笑容估计比哭还难看。“师父您这是干什么呀?考验徒弟的定力哪?”他舌头还能动,语速飞快,试图用话头搅散这令人窒息的压力,“欸,对了,说起这个,前两天跟老魏,溜达到蜀都大厦后巷深处,发现一家小破店,嘿,那米粉肉做的!肉选的是上好的五花三层,米香料足,蒸得是酥烂入味、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那香气能勾得人忘了祖宗姓什么!要不明儿个,不,就今儿天亮,我带您去尝尝?您老也好久没尝尝这市井真正的烟火味儿了不是?”
他喋喋不休,把对那碗米粉肉的描述说得活色生香,企图用美食的烟火气冲淡此刻房间里近乎凝滞的威压,也把话题从某些他不愿提及的事情上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