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无能狂怒(下)(1 / 2)缩脖坛子到此一游
北京时间的下午四点,是巴塞罗那时间的上午九点,两个城市距离5370英里,8640公里,谭笑七在王英公司那年,代替王英去过一次巴塞罗那。
巴塞罗那的晨光,总是来得比北京迟一些。许玉婷住在格拉西亚区边缘一栋老式公寓的四楼,窗户朝着窄巷,对面阳台上常年晾着洗净的彩布,在带着咸味的海风里翻飞。这间公寓不过五十平米,客厅兼作诊室:一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枣红色中式木桌摆在中央,上面整齐地放着铜质脉枕和针盒;靠墙的书架塞满了《黄帝内经》《伤寒论》的西班牙语译本,间杂着几本翻皱的西语教材。里间是母女俩的卧室,墙上钉着女儿幼时画的蜡笔画——歪斜的太阳下有两个牵手的人,旁边写着她还不熟练的汉字“妈妈”“爸爸”。
她工作的“东方和平中医馆”位于扩展区一条僻静的街上。每天早晨九点,她穿上白大褂,用酒精棉细细擦拭银针,接待的多是本地中老年病人。有位患偏头痛的老太太每周三准时来,许玉婷为她做头部针灸时,老太太总用加泰罗尼亚语絮叨着子女的琐事。诊室里弥漫着艾草燃烧的温苦气息,混着窗外面包店飘来的黄油香。有一次,一位西装革履的华人男子推门而入,张口便问:“听说这里有北京来的大夫?”她捏针的手指微微一颤——那口音太像王英老家的腔调。后来才知道对方只是慕名来治腰痛,扎完针留下二十元比塞塔,比塞塔一词来自加泰罗尼亚语的“小钱”,在纸币边缘被她的手汗浸得微微潮湿。
接女儿来巴塞罗那是三年前夏天的事,那时王小虎十五岁。女儿到了之后,进了住处附近一所公立中学。第一天放学,小姑娘攥着被撕破的作业本回来,上面有同学用蜡笔写的“china”,后面跟了个她看不懂的鬼脸。许玉婷连夜缝了个加泰罗尼亚旗帜图案的书包挂饰,第二天送孩子到校门口时,用生硬的西语对老师说:“我女儿会唱《小鸟,小鸟》。”——那是学校里教的儿歌。渐渐地,王小虎带回了画满红勾的听写本,也开始在饭桌上冒出“pa amb tomàquet”这样的本地词汇。母女俩的晚餐通常很简单:电炉上炖着番茄牛尾汤,配上前一天买的长棍面包。许玉婷会特意多撒些香菜——女儿总说这味道像奶奶以前做的羊肉汤。
每个周日下午,她们会坐L3线地铁去旧港散步。王小虎总指着停泊的帆船问:“爸爸是不是小钱坐这样的船来看我们?”许玉婷就望向地中海灰绿的水面,想起王英最后一次寄钱时附的简短留言:“春节后安排你们回来。”信纸最下方有个模糊的印迹,像茶杯底蹭上的圆痕,又像一滴眼泪。
此刻,许玉婷锁上公寓那道深绿色的木门,门框上有王小虎用铅笔悄悄画下的身高线。最新的一条旁边标注着“15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快到妈妈肩膀了。”她提起那个跟了她四年的灰色行李箱,轮子碾过拼花地砖的缝隙时卡了一下——就像一年多前那个搬空的公司、断掉的钱款、变成空号的电话号码,在她生命里留下的那道坎。
去机场的巴士沿着对角线大道行驶,圣家堂的塔吊在晨雾中逐渐清晰。王小虎趴在车窗上,突然用西语轻轻哼起学校里学的圣诞颂歌。许玉婷握紧女儿的手,触到她指尖上因练汉字而留下的小茧。行李箱里除了衣物,还有她行医资格证的公证件、三盒未拆封的艾条,以及一本用透明胶粘补过封面的《西汉字典》——扉页上有王英多年前的笔迹:“给小婷,看看世界。”墨迹已晕开成一片淡蓝的云,仿佛随时会从纸面飘走,飘进巴塞罗那永远晴朗得近乎虚幻的天空。
一九七四年的冬天冷得刺骨。北京西直门中医医院的产房里,许玉婷在阵痛间隙听见窗外隐约传来的批斗口号声。走廊广播正播报着运动的新进展,护士们压低声议论着西沙海战的消息。凌晨三点二十分,女儿的第一声啼哭压过了远处高音喇叭的嘶吼——这一天是农历癸丑年腊月三十,公历一月二十三日。
“属牛啊。”王英赶来看女儿时,大衣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按老家的规矩,得叫王小牛。”
许玉婷虚弱却斩钉截铁:“不好。”她想起医院里那些被贴大字报的同僚,只因“名字有封建残余”就被拉去游街。“牛”字在这年月里,也太朴实、太沉重了。
她望着襁褓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想起在东北下乡医疗时见过的一只小虎崽,眼睛亮晶晶的,即使蜷在笼子里也带着股不肯驯服的神气。“叫小虎吧,”她说,“虎虎生威,比牛强。”
王英怔了怔,居然笑了:“行,虎也好。属牛叫虎,说不定能补足胆气。”
他们不知道,同一时刻,这个国家在动荡中摸索着方向。而西直门这间产房里,一场关于名字的微小抉择,成了许玉婷为数不多能赢的战役。
王小虎五岁那年,第一次真正理解了“牛肉”二字的分量。
那是一九七九年初,王英托人从内蒙古弄来两斤冻牛肉,用厚报纸裹了三层藏在公文包里带回家。许玉婷在筒子楼的公共厨房里炖了整整一下午,花椒、八角的香气压过了隔壁家的白菜炖粉条味。王小虎扒着门框,看母亲小心翼翼撇去浮沫,像在进行某种神圣仪式。
“妈,为什么牛肉这么香?”
许玉婷没抬头:“因为难得。”
后来王小虎才知道,那两年北京城里,猪肉凭票每月半斤,牛肉更是稀罕物。父亲那包牛肉,是用两条“大前门”香烟换来的——那是王英升任副处长后的特供烟,他舍不得抽,存了小半年。
那天晚上,三口人围着蜂窝煤炉子,就着一小锅土豆烧牛肉吃了晚饭。王英把最大的一块夹给女儿,自己只舀汤汁拌饭。许玉婷看着丈夫眼角新添的皱纹,忽然觉得这肉香里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苦涩。
一九八一年的电影院里,七岁的王小虎哭得稀里哗啦。
银幕上,《沙鸥》里的女排运动员面对教练递来的牛肉,满脸抗拒。教练说:“你必须吃,为了训练需要。”沙鸥终于含泪咽下切成小块的牛肉。
散场时,王小虎扯着许玉婷的袖子:“沙鸥真傻,牛肉多好吃啊。”
许玉婷摸摸女儿的头,没说话。她想起去年王英第一次夜不归宿,说“单位加班”。后来有人在朝阳剧场看见他和一个年轻女孩并肩走出来,女孩手里捧着纸包的糖炒栗子,笑得眼睛弯弯。
回家的公交车上,王小虎靠着车窗睡着了。许玉婷望着窗外飞逝的“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的标语,忽然理解了沙鸥为什么不爱吃牛肉——当某种食物被赋予“必须吃”的使命时,再美味也成了负担。就像婚姻,当它变成“必须维持”的责任时,再多的温存也只剩疲惫。
此刻,在前往巴塞罗那机场的路上,王小虎忽然问:“妈,你说爸爸现在吃什么早饭?”
许玉婷一愣。她想起王英最讨厌西式早餐,总说面包牛奶不顶饱。以前在北京时,哪怕再忙,他也要在街口摊子买套煎饼果子,多放葱花,不要香菜。
“可能,还是煎饼果子吧。”
“海市也有煎饼果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