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灵魂的念想(1 / 1)扶摇碧烟
他倏然抬首,目光紧紧锁住赵珺尧,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从古老神话中走出的幻影。
“小友……不,阁下……您究竟是……何人?”
圣殿之内,一片寂静。连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珺尧身上。
赵珺尧神色未改,依然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他伸出手,不疾不徐地将“渊默”剑鞘重新拿起,系回腰间。动作平稳,一如往常。
“我并不知晓。”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涟漪,“它们选择认我为主,仅此而已。”
认我为主。仅此而已。
这简单的几个字,落在青玄耳中,却不啻于九天惊雷。
能让三万年前上古神卫的残魂印记“选择跟随”的人,怎可能只是寻常人族?
青玄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他知道,有些秘密,对方既不愿透露,此刻追问亦是徒劳,甚至可能适得其反。但有一点,他已确信无疑——净源潭底“坐标”的异动,绝非偶然。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人族,其来历与背负的因果,恐怕远超想象。而他,或者说他背后所代表的、能让上古神卫残魂认主的力量,或许正是木灵族破除当下困局,乃至揭开“葬神渊”亘古之谜的关键所在。
“是老朽失态了。”青玄缓缓平复心绪,再次开口时,语气中那份原有的平等相待,已悄然转化为一种更深层次的敬重,“尊驾的身份,老朽不再探询。但关于净源潭‘坐标’,老朽有一不情之请。”
“请讲。”
“那‘坐标’既已被触动,其与‘葬神渊’深处的隐秘联系,便已部分苏醒。”青玄目光灼灼,带着殷切的期盼,“待我族稳住局势,稍复元气之后,老朽恳请尊驾,能与我族几位宿老一同,借‘坐标’之力,探察‘葬神渊’外围入口。”
“仅是探察入口,并非深入?”赵珺尧确认道。
“正是。”青玄点头,“那入口处,尚有我先祖留下的最后一道封印,需满足特定条件方可显现。而条件之一,便是需得‘上古守护者’的认可。”他的目光再次掠过赵珺尧腰间的剑鞘,“尊驾身负神卫之魂,便是最合适的‘钥匙’。”
赵珺尧沉吟片刻,颔首应允:“待此间事了,我可与你们同去一探。”
青玄脸上顿时焕发出由衷的喜色,起身再次郑重长揖:“多谢尊驾!”
未来世界,远离城市的千里之外的云岭古村。
沈婉悠坐在老祠堂那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门槛上,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村里王阿婆早上刚磨好的豆浆,还冒着袅袅热气。她望着远处山坡上正在忙碌的测绘队成员,眼神有些放空。
考察组离开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她没让自己闲着。带着团队把村里所有老人家的门又敲了一遍,一家一家坐下来,听他们絮叨家长里短,听他们担忧房屋漏雨、墙面开裂,听他们欲言又止地表达对“改造”既期待又怕变的惶惑。有些老人起初拘谨,她就多去几次,不催不问,只是坐在他们门口的石墩上,看鸡鸭啄食,看日头西斜,听他们从村头的老槐树讲到山后的泉水溪,从年轻时的壮举讲到儿孙在外的奔波。
话,便在这不经意的时光里,慢慢流淌出来。
“婉悠闺女啊,”一位头发花白、牙齿稀疏的阿婆拉着她的手,手心粗糙而温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我那老屋,墙是裂了,雨天漏水……可那是老头子当年一块砖一块瓦自己垒起来的……你们要修,能不能……别把它修得没了原来的模样?”
沈婉悠回握住阿婆的手,很用力地点头:“阿婆,您放心。我们想办法,既把房子修结实了,也让它还是您记忆里的样子。”
她不知道这些承诺最终能实现多少,技术、预算、法规,条条框框都是限制。但她知道,如果连这份承诺都不敢给,老人们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很可能就像风里的烛火,轻轻一吹就灭了。
陈敏不知何时走过来,也在门槛上坐下,接过沈婉悠递来的另一碗豆浆,小口喝着。
“项目正式批文下来了。”陈敏忽然开口,语气平静。
沈婉悠转过头,看着她。
“全票通过。”陈敏笑了笑,眼角有细碎的纹路漾开,眼底却似有水光浮动,“李教授在评审意见后面,附了很长一段个人感言。他说……这个项目的价值,早已超出了设计方案的范畴,它最打动人的,是前期工作中流露出的、对土地和人的真诚尊重。”她顿了顿,轻声复述,“‘这是一群真正懂得乡村、珍爱乡村的人,在做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
沈婉悠怔住了。
捧着豆浆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一点点熨帖到心口,又涌上眼眶,有些酸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哽住。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吐出两个字:“……真好。”
陈敏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笑容更深了些,带着理解的温和:“婉悠,有件事我其实一直想问。”
“嗯?”
“你从小在城里长大,很少在农村长期生活过。为什么对云岭,对这件事……这么上心?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们这些跑了十几年乡村项目的人,投入得还要深。”
沈婉悠沉默下来,目光越过眼前的院落,落在远处山坡上那棵枝叶葳蕤的老槐树上。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上洒下明明暗暗的光斑,随风轻轻晃动。
“大概是因为……”她慢慢寻找着合适的词句,“第一次来村里走访的时候,看见好些老人,就那么静静地坐在自家门口,望着村口那条路,一坐就是大半天。他们不是在等某个具体的人,是在等……一种可能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老了,坐在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等着一些不会再回来的人或事,那会是什么感觉。”
她低下头,看着粗瓷碗里微微晃动的乳白色豆浆,碗底映出一小片天空和她模糊的倒影。
“我没办法让离开的人回来。但或许……可以做点什么,让这个村子,让这些还在守候的老人,让那些将来或许会回头看看的年轻人,觉得这里还有一个地方值得等,值得回。如果这样……”她抬起头,看向陈敏,眼睛里有种清澈的坚定,“那现在做的这些,就都值得。”
陈敏望着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两个女人,并肩坐在老祠堂斑驳的门槛上,手里捧着村民自家种的豆子磨出的热浆,望着远处的山峦和近处忙碌的人影,心里装着同一个朴素而沉重的字——守。
颈间那枚莲花玉佩,不知何时,被晨间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沈婉悠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握住它。温润的触感传来,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头那丝因前路未知而产生的细微波澜。
她并不知道,在遥远时空的另一端,流云谷生命圣殿的静谧之中,一个名叫赵珺尧的男人腰间,那柄古朴的剑鞘,也正散发着相似的、几不可察的温热。
两件跨越了时空与世界的信物,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丝线轻轻牵动,产生了某种微弱到极致、却又真实存在的共鸣。
如同两根音色不同的弦,被同一首无声的旋律拨动,在各自的时空里,发出唯有彼此能懂的震颤。
为了同一个深植于灵魂的念想——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