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祖木之下(1 / 1)扶摇碧烟
流云谷的夜,静得有些过分。
不是那种安宁祥和的静,而是像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后、连空气都屏住呼吸的静。大战过后的疲惫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上,连风穿过林间的声音都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远处,“青木天罗大阵”的护罩光芒比白天黯淡了许多,流转间带着明显的滞涩感,像一盏燃油将尽的古灯,还在勉力维持着最后的光亮。圣地边缘偶尔传来巡逻战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还有武器与甲胄摩擦时发出的细微金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小心翼翼的缝补。
灵沁居内,烛火早已熄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祖木之心散发的那种温和的金绿色荧光,为屋内的人和物勾勒出朦胧柔软的轮廓。
赵珺尧依旧立在门边那个位置,身形几乎与门框的阴影融为一体。他的呼吸悠长得几不可闻,胸膛的起伏微弱到难以察觉,唯有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保持清亮的湛蓝色眼眸,偶尔会随着视线的移动,泛起一丝极淡的波光,无声地扫过院落、回廊、乃至远处林木的暗影。
屋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构成了另一种安眠的韵律。楚沐泽似乎在睡梦中被什么困扰,不安地侧了侧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楚承泽那条吊着的胳膊滑到了被子外面,人睡得四仰八叉,嘴角亮晶晶的,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上官子墨在木椅上蜷缩得更紧了些,薄毯下只露出小半张脸,眉头时而蹙起又松开,连沉睡时手指仍会无意识地轻微抽动;风奕川背靠着墙壁,呼吸平稳绵长,像一块彻底沉寂下来的岩石;任铭磊那边则完全无声无息,只有胸口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生命的迹象。
内室一角,东方清辰和上官星月肩并肩靠坐着,两人都闭着眼,但细看能发现他们的睫毛偶尔会颤动,呼吸节奏也并非全然放松——他们只是在最浅层的调息中,留着一线心神关注着周围伤员的情况。潘燕守在陈嘉诺身边,陈嘉诺半倚着墙,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锁着,仿佛潜意识里仍在推演那些复杂的阵图。
院中阴影里,谢惟铭不知何时已与外围的姬霆安交换了位置。他隐在一株古树虬结的根部后面,身形几乎与树影重叠,只有耳朵会随着夜风的流向偶尔细微地转动一下,捕捉着风中每一丝不属于这片静谧的杂音。
夜色就在这种带着疲惫与警觉的寂静中,缓慢地流淌过去。
直到东方天际最初那一抹灰白,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驱散了最深沉的墨蓝。
赵珺尧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从遥远的林梢收回,落在院门处。
一道清瘦的身影踏着沾满晨露的青苔小径,缓步走了进来。是青霖长老。他看起来比昨日更加疲惫,深青色的长老袍下摆沾着泥点和草屑,花白的头发也有些松散地垂在肩头,显然一夜未曾合眼,且一直在各处奔波。但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那是重压之下终于看到希望的光芒。
“赵小友。”青霖长老走到近前,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却掩不住那份激动,“族长与两位长老的仪式……成了。祖木之心的深层净化之力,已被成功引动!”
赵珺尧眼中那点微光似乎明亮了一瞬,他微微颔首:“辛苦。”
“是我们该谢你们。”青霖长老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木灵族的长礼,“昨日若无诸位死守东西两线,尤其是上官小友在西二区那一击……仪式最后的共鸣阶段必受干扰,后果不堪设想。”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屋内尚在沉睡或调息的众人,眼神复杂,“木灵一族,承情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正式:“族长请小友与诸位,稍后移步‘祖木之心’下的‘生命圣殿’。族长要亲自致谢,此外……关于净源潭的‘坐标’,关于我族世代守护的一些事,族长希望能与你当面详谈。”
赵珺尧点了点头:“待同伴们醒来,稍作休整便去。”
青霖长老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脸上显出几分犹豫,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事……昨日北一区失踪的两名战士,遗体在黎明前寻回了。多亏谢小友与姬小友探明了那钻地怪物的巢穴方位。”他声音更低了些,“只是那巢穴之中,除了我族战士遗骸,还有许多其他生灵的残骨,更有一物……形似‘污染源核’的雏形,却诡异非常,仿佛……具有活性。子墨小友若得空,此事或可详察。”
赵珺尧记下,道:“他会去的。”
青霖长老这才再次行礼,转身离去,步伐虽疲惫,却带着一股卸下重担后的轻快。
日头渐高,暖金色的光线透过窗棂,洒在灵沁居的地板上。众人陆续从深沉的睡眠或调息中醒来。
上官子墨睁开眼时,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又重新拼凑起来,脑袋更是昏沉发木。他盯着由根须自然形成的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昨日的记忆才一点点回流——西二区遮天蔽日的怪物,掷出那袋“蚀秽膏”时手臂的微颤,还有体内被抽空般的虚脱感。
“醒了?”东方清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温和依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别乱动,我再探一次脉。”
上官子墨“嗯”了一声,难得地没有抬杠,老老实实伸出手腕。东方清辰的指尖搭上来,温润的真元细流般探入。片刻后,他松开手,点了点头:“比昨夜稳当多了。但我说过的话依旧作数——三日之内,不得触碰任何毒物。今日族长相请,你只管带着耳朵去听,带着嘴去吃饭便是。”
上官子墨嘴角撇了撇,扯出一个没什么力气的笑:“清辰哥,你这口气,跟我娘小时候管我似的。”
“令堂若在,怕是要管得更严些。”东方清辰收手,语气平静,眼底却明明白白写着“此事没有商量余地”。
上官子墨认命地叹了口气,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他看见楚承泽正趴在楚沐泽床边,小声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楚沐泽脸上带着无奈又纵容的浅笑;风奕川依旧立在角落,面色比昨日稍好些,正默默调整着内息;谢惟铭从院外走进来,对上他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主上呢?”他问。
“在院里。”东方清辰道,“收拾一下,我们去‘生命圣殿’。”